第372章 皇帝的抉择

他缓缓转动眼珠,目光先是落在瘫坐在地上、仰头望着他、眼中满是哀求与最后一丝期盼的太后——他的生身母亲。这张脸,曾在他年幼时给予他温暖与庇护,曾在他登基时以母亲和太后的双重身份给予他支持(哪怕是带着控制和利益交换的),也曾在他被病痛折磨时,流露出“担忧”与“关切”(哪怕那关切背后是毒药)……这是他的母亲,血浓于水。

然后,他的目光,缓缓移开,落在了长案上那堆如山铁证之上——先帝遗发的检验报告、土壤分析图表、清风带血的图画、柳府的暗账、“鹞子”的供词和证物……还有那刚刚送来的、沾染着校尉鲜血的西北急报。这些,代表着十五年前父皇被毒杀的冤屈,代表着被“蛛网”戕害的无辜性命,代表着被柳弘及其党羽蛀蚀的江山社稷,更代表着此刻边关燃起的烽火与万千将士百姓的生死!

一边,是生母的哭求,是亲情的羁绊,是“孝道”这座沉重的大山。

另一边,是父皇的血仇,是国法的尊严,是天下苍生的安危,是萧氏江山能否延续的重担。

皇帝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喉头不断滚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又被他死死咽下。他的目光在太后与铁证之间反复徘徊,每一次移动,都像是在用钝刀子切割自己的心肝肺腑。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明黄的龙袍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他能感受到太后那绝望而期盼的目光,像火焰一样灼烧着他的良心;他也能感受到那堆铁证散发出的、冰冷而坚硬的重量,像冰山一样压在他的脊梁上。

他想起了父皇临终前握着他的手,那冰凉的温度和未尽的话语;他想起了自己这些年来被头痛眩晕折磨的痛苦,以及那些汤药里隐秘的毒;他想起了芸娘可能沉尸的枯井,想起了陆文渊流放路上可能遭遇的截杀,想起了那些被“蛛网”吞噬、无声无息消失的女子;他想起了此刻玉门关可能正在发生的厮杀与鲜血……

他是皇帝。

他先是皇帝,然后才是太后的儿子,才是萧烬的兄长,才是这芸芸众生的君王。

这个认知,如同最残酷的刑罚,一遍遍凌迟着他此刻脆弱不堪的神经。

太后看着他眼中那剧烈挣扎的痛苦和逐渐弥漫开的冰冷绝望,心中那最后一丝侥幸也如同风中残烛,摇曳欲灭。她知道,儿子在权衡,在痛苦地抉择。她必须加上最后一把火!

“陌城……” 太后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轻柔、哀婉,充满了母亲特有的、令人心碎的脆弱,“你忘了……忘了你小时候,发烧难受,是谁整夜整夜抱着你,给你哼歌?忘了你第一次学走路摔倒,是谁心疼得掉眼泪,给你呼呼?忘了先帝责罚你时,是谁跪在殿外为你求情?忘了你登基那日,是谁亲手为你戴上冠冕,对你说‘我的皇儿,定会成为一代明君’?”

她用最柔软的回忆,攻击皇帝最脆弱的情感防线。“母后或许有错,或许被柳弘蒙蔽,或许……对你不够好。可母后对你的心,从来是真的啊!你就不能……看在母子一场的情分上,给哀9家……给母后……留一条活路吗?哪怕……哪怕只是留下几个未成年的孩子,给哀家留一点血脉香火?算母后……求你了!” 她再次重重磕头,额上的青紫变得淤血发黑,声音哀戚得令人不忍卒听。

皇帝的呼吸猛地一窒,眼眶瞬间变得通红,一层水汽不受控制地弥漫上来。那些儿时的画面,因为母亲的提及而鲜活起来,带着温暖的色调,冲击着他此刻冰冷坚硬的心防。

萧烬紧紧握住了拳,别开了脸。陆清然抿紧了唇,她知道,这是皇帝必须独自跨越的心障,外人无法置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每一息,都漫长如同一个世纪。

终于,皇帝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滚烫的泪水,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无声地没入鬓角,留下两道湿痕。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所有挣扎、痛苦、水汽,都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如同古井寒潭般的平静,和一种令人心悸的、属于帝王的绝对冷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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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再看太后,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殿外,投向了西北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片即将被战火点燃的土地。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却异常清晰、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响彻在死寂的乾元殿中:

“朕,是皇帝。”

“父皇被毒杀,是国仇。”

“江山被动摇,是国难。”

“边关起烽烟,是国危。”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却又重若千钧:

“国仇,不可不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