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情。这是无法反驳的理由。
皇帝萧陌城深深地看着陆清然。他见过这个女人在乾元殿上用科学碾碎柳弘的傲慢,见过她在萧烬重伤时冷静施救的手,见过她面对千夫所指时的从容。而现在,她站在这里,用最理性的语言,要求奔赴最危险的战场,去寻找可能已经不在人世的父亲。
“陆卿。”皇帝终于开口,“赤焰山之行,九死一生。你可知?”
“臣知。”陆清然回答得毫不犹豫。
“即便找到那些匠人,他们也可能早已……”
“那便带回他的遗骨,给他一个交代,也给所有被‘蛛网’残害之人一个交代。”陆清然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握紧工具箱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但只要有一线希望,臣就必须去。亦为法证司卿之责——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真相必须大白。”
大殿陷入长久的沉默。
皇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帝王的决断已定:“准奏。”
“陛下!”仍有老臣欲谏。
“够了!”萧陌城猛然拍案,声音中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北境御敌,赤焰清剿,皆为国事。陆清然以专业之长,补武力之短,有何不可?朕意已决!”
他看向萧烬和陆清然:“萧烬,北境战事由你全权负责。赤焰山特遣队,朕准你抽调玄甲铁骑精锐,另拨‘影卫’二十人随行护卫陆清然。陆清然——”
皇帝的目光变得深沉:“朕赐你‘如朕亲临’金牌一面,赤焰山范围内,所有探查、决断、人员调配,由你全权处置。但有一条:活着回来。法证司,大昱需要;朕的朝廷,也需要。”
这是莫大的信任,也是沉重的压力。
陆清然躬身:“臣,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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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后,萧烬和陆清然并肩走出乾元殿。朝阳已经完全升起,金色光芒洒在汉白玉台阶上,有些刺眼。
两人沉默地走过长长的宫道,身后跟着各自的随从,却都默契地保持着距离。
直到走到宫门附近一处相对僻静的回廊,萧烬才停下脚步。他挥手示意亲卫退开,转身看向陆清然。
阳光从廊柱间斜射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的侧脸线条清晰,眼神望着远处宫墙外的天空,不知在想什么。
“清然。”萧烬开口,声音比在殿中柔和了许多,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紧绷,“你可知,我方才在殿上,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陆清然收回目光,看向他:“我知道。”
“那地方太危险。”萧烬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三尺,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药材和皂角的气息,“‘蛛网’残余必做困兽之斗。赤焰山地形之险,更胜战场十倍。火山、毒气、机关、还有那些不知底细的神秘部族……我调给你的三百玄甲铁骑虽是精锐,但在那种地方,能发挥的作用有限。”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那是压抑不住的担忧:“影卫二十人,是我亲自训练的死士,他们会用命护你。但你……你必须答应我,遇到危险时,不要逞强。证据可以再找,工坊可以再探,但你的命只有一条。”
陆清然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轻轻道:“萧烬,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必须去?”
萧烬怔住。
“不仅仅是为了父亲和那些匠人。”陆清然的目光变得悠远,“我在那个工坊里看到的,是一个体系的缩影——用暴力掳掠人才,用毒药控制人心,用秘密维系权力。那是‘蛛网’的根,也是这个时代许多黑暗的根源。”
她转过头,直视萧烬的眼睛:“如果我因为危险而退缩,那么我和那些在殿上反对我的老臣有什么区别?他们都认为,女子该留在安全的地方,危险的、专业的、重要的事情,该由男人去做。但萧烬,你告诉我——”
她的声音里透出一股近乎倔强的力量:“验尸查案,危险吗?在乾元殿上与柳弘当庭对质,危险吗?救你的时候,面对你体内那些随时可能爆发的毒素,危险吗?我都做了。而现在,有一个地方,那里可能囚禁着我的父亲,也可能藏着这个王朝最深的毒瘤,我若不去,谁该去?谁能比我更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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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烬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看着她,这个曾经被他轻视、冷落、甚至赐过毒酒的女人,此刻站在阳光下,整个人仿佛在发光。那不是女子柔美的光,而是如同出鞘利剑般的、冷冽而坚定的光芒。
“我……”他喉咙发紧,最终只能吐出一句话,“我会尽快平定北境,然后去赤焰山接应你。”
“不。”陆清然摇头,“你的战场在北境,我的在赤焰山。我们各司其职,这才是最好的安排。”
她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但我会答应你——尽力活着回来。因为我也想知道,这个王朝在你的治理下,会变成什么样子。我想看看,法政司能不能真的推广到各州府,看看‘政据为王’能不能成为这个国家的铁律。”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明确地表达对未来的期待。
萧烬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他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握她的手,而是轻轻按在她提着工具箱的肩膀上。动作很轻,带着试探,也带着某种沉重的承诺。
“那就说定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你活着回来,看我治天下。我肃清北境,等你来查验——查验这个王朝,是否配得上你带来的那些……真理。”
陆清然肩头微微一颤,却没有躲开。她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良久,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