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然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反应。
“这是从‘鹞子’后颈取出来的。”她缓缓道,“有人从一丈之外,用这根针射中了他,触发了他嘴里的毒囊。手法精准,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刺破了皮肤,又没有立刻致命,让他有时间毒发。”
她将银针凑得更近:“针身上的蜘蛛纹路,和你当初交代的‘蛛网’标记,一模一样。但有一点不同——”
陆清然翻转银针,让针尖对着火把的光:“你看这里,蜘蛛腹部,有一个极小的凹陷,形状像一片叶子。这不是铸造时留下的瑕疵,是刻意刻上去的。这是标记,是身份的标识。”
“泥鳅”的脸色已经从白转青。
“现在告诉我,”陆清然收起银针,直视他的眼睛,“‘蛛网’里,有哪些人的标记是叶子形状的?”
“泥鳅”的呼吸急促起来,汗水从额角滑落。
“不说?”陆清然站起身,“那我来猜。‘蛛网’的架构,从上到下是:主人→四方使者→各州府舵主→香主→外围成员。‘鹞子’是舵主,你是香主。那么能用这种特制银针、能在宫中自由行动、能精准灭口的人,至少是使者级别,对不对?”
“泥鳅”低下头,不敢看她。
“四方使者,东南西北。”陆清然在囚室里踱步,声音在石壁间回荡,“‘鹞子’负责京城,京城在中原,按理应该归‘中’或者‘东’管辖。但他留下的铜牌是‘北’字,说明西北那条线,他也沾边。”
她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泥鳅”:“所以‘鹞子’的上线,是‘东方使’,还是‘北方使’?”
“泥鳅”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恐。
“是东方使,对吗?”陆清然捕捉到了他的反应,“因为西北太远,‘北方使’主要活动在边境,京城这片富庶之地,一定是‘东方使’的地盘。”
“泥鳅”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告诉我,东方使是什么人?”陆清然重新蹲下,与他对视,“‘鹞子’见过他吗?描述过他吗?哪怕只有一点特征——身高、体型、口音、习惯动作,什么都可以。”
长时间的沉默。
囚室里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泥鳅”粗重的呼吸。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鹞子爷……喝醉的时候说过一次……就一次……”
“说什么?”
“他说……东方使是个……是个不男不女的怪物……”“泥鳅”的声音发抖,“身形瘦得像竹竿,声音又尖又细,说话的时候喜欢翘兰花指……还有……还有他是左撇子,拿笔、拿筷子、拿刀……都用左手……”
陆清然的心脏猛地一跳。
身形瘦削,声音阴柔,惯用左手。
宫中之人。
“还有吗?”她压住心头的震动,继续问,“比如他脸上有什么特征?有没有痣?有没有疤?”
“没……没有……”“泥鳅”摇头,“鹞子爷说,东方使每次见他都戴着面具,青铜的,遮住上半张脸。但他记得……记得东方使的右手虎口,有一道很深的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割过,愈合后皮肉都皱在一起……”
虎口有疤。
左撇子。
陆清然的脑海中,迅速闪过一张脸。
那是她几个月前,因为一桩宫中盗窃案,去内务府调阅档案时见过的一张脸。一个中年宦官,姓什么她忘了,只记得那人身形瘦高,说话时声音尖细,当时他正在用左手登记账簿,右手虎口处,确实有一道狰狞的旧疤。
她记得自己多看了一眼,因为那道疤的位置很特别——不是寻常干活留下的,倒像是……握刀时被人挑伤留下的。
一个宦官,怎么会用刀?又怎么会受这样的伤?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个人,”陆清然的声音有些发干,“是不是在内务府当差?管库房或者账目的?”
“泥鳅”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您……您怎么知道?”
猜对了。
陆清然站起身,背对着“泥鳅”,深吸了一口气。
内务府。
皇宫里最庞杂、最油水丰厚、也最不引人注意的衙门。掌管着宫中的衣食住行,所有物资的采买、入库、分发,都要经过内务府。那里的人员构成复杂,有宦官,有女官,也有从宫外招募的文书、账房。
如果“蛛网”要在宫里安插眼线,内务府无疑是最佳选择——信息灵通,人员流动大,不容易引起怀疑。
而一个虎口有疤、惯用左手的宦官,很可能就是“东方使”。
或者,至少是东方使的替身、联络人。
“他叫什么名字?”陆清然问。
“不……不知道……”“泥鳅”摇头,“鹞子爷只叫他‘东方先生’……从没提过真名……”
陆清然没有再问。
她走出囚室,对狱卒交代了几句,让他继续看好“泥鳅”,然后快步离开了诏狱。
外面天色依旧漆黑,但东方已经泛起一丝极澹的鱼肚白。
快天亮了。
陆清然没有回府,而是直接去了法证司。衙门里静悄悄的,只有值夜的书吏在打盹。她走进自己的书房,点亮蜡烛,铺开纸笔,开始梳理。
东方使:内务府宦官,瘦削,声音阴柔,左撇子,右手虎口有疤。
“鹞子”的上线,负责京城及周边。
与西北的“北方使”可能有协作——因为“鹞子”手里有“北”字铜牌。
而西北,三岔口,“雀巢”,父亲在那里。
萧烬也在往那里去。
陆清然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她需要更多信息。关于内务府那个宦官的信息,关于“东方使”在宫中的活动轨迹,关于他经手过的所有账目、物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