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年轻狱卒的脸出现在牢门外的小窗后。
“陆大人?”
“我需要你帮我查几件事。”陆清然的声音压得很低,“第一,玄诚的丹房,在城西哪个方位?具体位置。”
李三想了想:“在……在西山脚下的玄都观,离城十五里。具体位置我不清楚,但听说是在关后的山谷里,很隐蔽。”
西山。西。
兑为西。
“第二,”陆清然继续问,“二十三年前,显德十九年七月,京城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尤其是……和丹药、金石、或者西方来的货物有关的事?”
李三露出为难的神色:“二十三年前……我都没出生呢。不过……”他顿了顿,“我可以去问问牢里的老文书,他今年六十多了,以前在户部当过差,应该记得。”
“小心些。”陆清然叮嘱,“别让人起疑。”
“我明白。”
李三的脸消失在窗口。
陆清然重新低下头,炭笔在黄纸上划出密密麻麻的推理链条。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牢房里的光线渐渐明亮,又渐渐暗淡。送饭的狱卒来了两次,她只匆匆扒了几口,就又回到那堆纸张前。
她的眼中布满血丝,太阳穴突突地跳——这是长时间高度集中精神的后遗症。但她不能停。
裕亲王的人正在外面疯狂地清除证据。每耽误一刻,就多一分证人被杀、物证被毁的风险。
她必须在殿审之前,破译这本账簿。
让它开口说话。
说出裕亲王二十三年来,是如何用金山银海堆出一个弑君的阴谋。
傍晚时分,李三回来了。
他的脸色比早上更苍白,眼睛里带着惊惶。
“陆大人……”他趴在窗口,声音发颤,“我问了老文书。他说……显德十九年七月,确实有一批从西域来的贡品入京。但、但那批贡品在半路上遇到了山匪,护送队伍全军覆没,贡品下落不明……”
陆清然握紧了手中的炭笔。
“贡品里有什么?”
“老文书说,他当时在户部核对清单,记得有……三百斤于阗美玉,五十匹大食绒毯,还有……”李三咽了口唾沫,“还有八十箱‘西海金石’。清单上写着,那些金石是西域某国进贡的炼丹材料,据说有‘长生之效’。”
西海金石。
八十箱。
陆清然迅速翻到账簿的某一页。
上面写着:“甲辰七,兑三,入库。”
如果“甲辰七”是显德十九年七月。
“兑三”是西方来的第三批货物。
“入库”……
她的指尖划过那行字,停在旁边的符号上——那是一个像仓库又像山形的图案,旁边标注着一个小小的“卯”字。
十二地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
卯,在方位上指东方。
但在时辰上,指早晨五点至七点。
在月份上,指二月。
而在密语中……
“卯库。”陆清然轻声重复,“如果‘卯’不是指方位,而是指编号呢?比如,第四号仓库?”
她抬起头,看向李三:“京城里,有没有什么地方,仓库是用地支编号的?”
李三茫然摇头。
但下一秒,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突然睁大:“等等……我想起来了!庆亲王府!我以前在庆王府做过三个月杂役,他们后院的仓库,门上挂的牌子就是‘子库’、‘丑库’……一直到‘亥库’,十二间仓库,正好对应十二地支!”
庆亲王。
裕亲王的堂兄,宗人府宗令。
那个派管家孙福雇佣崔老三去杀常公公的庆亲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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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突然拼凑在一起。
陆清然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不是一间丹房。
不是一个道士。
而是一张网——一张以裕亲王为中心,庆亲王为助力,玄诚为执行者,覆盖了二十三年时光的弑君之网。
她低头,看向账簿最后一页。
那里没有文字,只有一幅简笔画——画的是一条盘绕的龙,龙身蜿蜒,龙首回望,口中衔着一颗珠子。
而在龙眼的位置,点着两个极小的红点。
朱砂点的。
像血。
玄诚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用这本账簿,留下了指向真凶的地图。
也用这幅画,留下了他无声的控诉。
陆清然轻轻抚过那条朱砂绘制的龙。
“烛龙……”她低声说,“原来你早就知道,自己在为谁炼丹。”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了。
牢房里没有灯,只有走廊尽头传来微弱的油灯光芒,在石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
陆清然摸黑继续工作。
她用那包淀粉,加上少量食盐(从牢饭里省下来的),用水调和成糊状,涂在账簿的某些空白处——这是最原始的淀粉碘反应显影法,如果纸上曾经用米汤写过隐形字,淀粉遇到米汤中的糖分,会在干燥后显出淡淡的痕迹。
没有反应。
她不死心,又用手指蘸水,轻轻擦拭账簿的页边——有些密写会用明矾水,干燥后无痕迹,遇水则显。
依然没有。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指尖触碰到账簿封底内侧的衬纸,感觉到了一处极轻微的凹凸。
不是文字。
是针孔。
很细很小的针孔,在纸张上刺出微不可察的凸点。
盲文?
不,这个时代没有盲文。
是密码。
陆清然深吸一口气,用指甲轻轻刮过那处凹凸,感受着针孔的排列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