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再次响起。
回法政司的路上,陆清然一直沉默。
直到衙署大门在望,她才忽然开口:
“萧烬。”
“嗯?”
“你说,如果我没有提出要推行全国法证体系,赵四会不会不会死?”
萧烬勒住马,看着她:“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陆清然也勒住马,转身看他,“赵四的死,可能不是警告,而是……反击。”
晨风吹起她的鬓发,露出苍白但坚毅的侧脸:
“裕亲王死了,但旧有的体系还在。刑部、大理寺、地方衙门,那些靠经验断案、靠刑讯逼供、靠人情关系维持的官员,他们不会甘心让出权力。”
“而我提出的法证体系,要动的,正是他们的根基。”
她看着法证司门楣上那三个御笔亲题的鎏金大字,声音很轻:
“所以赵四必须死。”
“死给我看,死给所有想走新路的人看。”
“看,这就是挑战旧秩序的下场。”
萧烬久久不语。
然后,他说:
“那你怕吗?”
陆清然笑了。
那是萧烬从未见过的笑——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带着决绝的笑。
“怕?”她说,“我当然怕。”
“我怕有更多的赵四,死得不明不白。”
“我怕那些被冤杀的人,永远等不到真相。”
“我怕这个王朝,烂到根里,却没人敢去剜掉腐肉。”
她顿了顿,眼中燃起一团火:
“但正因为我怕,我才必须走下去。”
“走到旧秩序彻底崩塌的那一天。”
“走到‘证据为王’不再是理想,而是常态的那一天。”
她翻身下马,大步走进法政司。
验尸房里,赵四的尸体已经被安置在台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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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清然换上一身素白的工作服,洗净双手,点燃酒精灯,将解剖器械一一消毒。
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顾临风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卷文书:
“陆大人,查到了。”
“说。”
“裕亲王伏法那晚,天牢确实出了事。”顾临风展开文书,“丑时二刻,有一批‘刑部官员’持公文提审赵四,说是要询问陆大人您在狱中的情况。赵四被带走,一个时辰后才送回。送回来时脸色苍白,但什么都没说。”
陆清然手中的手术刀顿了顿:“刑部官员?可有名姓?”
“公文上签的是刑部主事王焕之名。”顾临风脸色凝重,“但下官刚才去刑部查了,王焕那晚在府中生病,根本未曾出门。”
“公文是伪造的。”
“是。”
陆清然继续解剖。
刀锋划开胸腹,暴露脏器。
她仔细检查肺脏——典型的溺死肺,表面有肋骨压痕,切面有泡沫状液体溢出。
但当她检查胃内容物时,动作停住了。
“顾大人,”她说,“那晚赵四被带走前,可曾吃过东西?”
顾临风翻看记录:“戌时三刻,天牢统一发放晚膳。赵四领了一份,吃完了。”
“吃完了……”陆清然用镊子从胃里夹出一些尚未完全消化的食物残渣,“可他胃里的食物,最多是酉时吃的,距离戌时三刻至少差一个时辰。”
她抬起头:
“那晚送回天牢的‘赵四’,可能已经不是他了。”
顾临风倒吸一口冷气:“您是说……”
“有人假冒刑部官员提走赵四,然后杀了他,再找一个体貌相似的人冒充他回到天牢。”陆清然放下镊子,“直到今早,这个假赵四才‘溺死’在西城暗渠。而真赵四——”
她看向解剖台上的尸体:
“已经死了至少十二个时辰。”
验尸房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酒精灯燃烧时,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许久,顾临风才涩声问:“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灭口。”萧烬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走进来,手里也拿着一卷文书:
“我的人查到,赵四的老娘,三日前突然‘暴病身亡’。邻居说,前日还有见她出门买菜,昨日就听说死了。官府给的结论是‘急症’,当天就下葬了。”
陆清然闭了闭眼。
斩草除根。
连一个老妇都不放过。
“还有,”萧烬继续道,“庆王府这几日,确实有人频繁出入。但穿深蓝色锦缎的,只有一个——”
“谁?”
“庆王府大管家,孙福。”
陆清然猛地睁开眼。
孙福。
这个名字,在崔老三的供词里出现过——就是他,雇佣崔老三去截杀常公公。
现在,他又出现在了赵四的死亡线索里。
“看来,”陆清然缓缓说,“这位孙大管家,是庆亲王最得力的刀。”
她褪下手套,走到窗边。
窗外,法政司的院子里,几个年轻的司吏正在晾晒刚洗好的官服。深青色,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更远处,京城的街巷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的网。
有些人活在阳光下。
有些人藏在网里。
“顾大人。”陆清然开口。
“下官在。”
“以法证司的名义,行文刑部、大理寺、都察院,通告全国:自即日起,凡命案、重案,必须由法证人员介入勘查。未经法证检验,不得定案。”
顾临风一怔:“陆大人,这……会不会太急了?朝中反对声浪还没平息……”
“正是因为反对声浪没平息,才要快。”陆清然转身,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赵四的死,已经告诉我们——旧势力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会在我们建立新体系之前,用尽一切手段阻挠、破坏、甚至杀人。”
她走到案前,提笔,在一张空白公文上飞快书写:
“所以,我们必须比他们更快。”
“快到底层操作都学会用标准流程验尸。”
“快到底层官员都明白‘证据’比‘口供’更重要。”
“快到百姓都知道——冤了,可以找法证司;错了,可以重新检验。”
她写完,盖上官印。
公文上只有三行字,却重如千钧:
【大昱法证司令】
一、天下刑狱,证据为先。
二、凡有冤屈,皆可直呈。
三、阻挠法证者,以国法论。
顾临风接过公文,手有些抖。
他知道,这纸公文一旦发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法证司将与整个旧司法体系,彻底对立。
“陆大人,”他低声问,“您真的……想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