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暗处的目光

萧烬在她身旁的空位坐下——那是某个官员的位置,那官员见状,识趣地退到后面去了。

“清然,”他低声说,“庆亲王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我知道。”陆清然看着歌舞,眼神却没什么焦点,“他只是第一个说出来的人。朝中像他这么想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她顿了顿:

“萧烬,你说,我们真的赢了吗?”

萧烬沉默片刻:“裕亲王伏法,先帝沉冤得雪,‘蛛网’核心被摧毁——从案子上看,我们赢了。”

“但从朝局上看呢?”陆清然转头看他,“裕亲王死了,但他的党羽还在。那些依附他的官员,那些收过他好处的人,那些和他一起作恶的人——他们都还在这里,穿着官服,喝着御酒,说着贺词。”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

“而且,他们现在有了一个新的‘头’。”

萧烬瞳孔微缩:“你是说……”

“庆亲王。”陆清然看向远处那个正在和其他宗室谈笑的身影,“裕亲王死后,宗室中以他资历最老、地位最高。那些失了靠山的裕王党羽,自然会向他靠拢。而他——”

她收回视线:

“也需要这些人,来巩固自己的势力。”

萧烬握紧了酒杯。

琉璃盏在他指间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你怀疑他?”

“不是怀疑。”陆清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袋——那是她从赵四指甲缝里提取的深蓝丝线,“是证据。”

她将油纸袋推到萧烬面前:

“赵四指甲缝里的丝线,我让工部的人辨认过。是‘海天青’锦,江南织造局特供,每年只进贡二十匹。其中十八匹入内库,两匹赏赐宗室。”

“去年得到‘海天青’锦赏赐的宗室,只有三位:裕亲王、庆亲王、还有已故的端郡王。”

萧烬脸色沉了下来。

陆清然继续道:“裕亲王的衣物,在查抄王府时已经全部封存。我让人查过,没有深蓝色‘海天青’锦的袍服。端郡王去年冬病故,家产由世子继承,世子今年才十六,身形瘦小,穿不了赵四指甲缝里那种成人衣料。”

她抬眼:

“所以,只剩下庆亲王。”

广场上,歌舞正酣。

舞姬的水袖抛向空中,像一道道彩虹。

乐声悠扬,编钟沉浑。

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

可在这片锦绣繁华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萧烬将油纸袋收起,声音压得极低:“你想怎么做?”

“等。”陆清然说,“庆亲王比裕亲王更谨慎,更狡猾。他不会轻易留下把柄。赵四的案子,他能做得天衣无缝,连第一现场都找不到——这种对手,急不得。”

她端起茶盏,看着盏中自己的倒影:

“而且,我们现在有重重要的事。”

“什么?”

“建立法证体系。”陆清然抬眼,看向广场上那些推杯换盏的官员,“裕亲王一案,让陛下看到了法证的力量。但这种力量,不能只依附于某个人,某个案子。它必须成为一种制度,一套体系,渗透到每一个州县,每一个衙门。”

她顿了顿:

“只有这样,当下一个‘裕亲王’出现时,才不会再需要另一个‘陆清然’,花二十三年的时间,去揭穿一个真相。”

萧烬久久不语。

他看着身旁的女子。

灯火映在她眼中,明明灭灭,像深潭底的火光。

那么亮,那么冷,那么……孤独。

“清然,”他忽然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这个王朝,烂到连法证体系都救不了呢?”

陆清然怔了怔。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那就说明,我建立的还不够彻底。”

“那就继续建。”

“建到它彻底为止。”

话音落下,广场上的歌舞忽然停了。

乐师奏起《承平乐》,那是宴席将散的信号。

百官起身,向御阶行礼。

皇帝萧陌城也站起身,端起酒杯:

“今日之宴,既为庆功,亦为启新。望诸卿同心协力,共扶社稷——饮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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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胜——”

数百人齐声,声震宫阙。

陆清然跟着举杯,却在这一片喧嚣中,忽然感到一道目光。

不是来自前方,不是来自左右。

而是来自……高处。

她猛地抬头。

乾清宫殿顶的鸱吻在夜色中勾勒出狰狞的轮廓,更上方,是宫城的了望楼。那里本该有禁军值守,但今夜庆功宴,大部分禁军都调来广场维持秩序,了望楼上只有零星几点灯火。

可就在那黑暗里,她感觉到了一双眼睛。

在看着她。

冰冷,审视,像毒蛇的信子,轻轻舔过她的后颈。

她瞳孔骤缩。

几乎同时,萧烬也抬起头,看向同一个方向。

“灰影。”他低声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