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继续往后翻。
贞明十一年,赤晶石的分量增加到五钱。
贞明十二年,增加到七钱。
贞明十三年,先帝驾崩前三个月,赤晶石的分量达到了一两——这是之前的三倍多。
而就在这段时间,萧羽珩“探病”的频率,也开始增加。
从每月两次,增加到每月四次、五次。
最密集的时候,是贞明十三年六月——先帝驾崩前一个月。记录显示,萧羽珩在六月里入宫九次,几乎每隔两三天就去一次。
每次都是傍晚。
每次都是独自一人。
每次都是……持甲字腰牌。
陆清然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瞬间蔓延全身。
她终于明白,父亲当年为什么会说“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如果萧羽珩每次“探病”,根本不是探病……
而是去……
下毒?
“陆大人。”
周太监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陆清然抬起头。
周太监站在案前,手中捧着一本更破旧的册子,封面已经残缺,露出里面发黄的内页。
“这是……”陆清然问。
“《贞明朝·宗室赏赐录》。”周太监将册子放在案上,“老奴刚才找宫门记时,无意中看到的。想着……或许对陆大人有用。”
陆清然接过册子。
翻开第一页,是贞明元年,太祖皇帝驾崩,先帝即位时的赏赐记录。后面逐年记录着皇帝对宗室成员的赏赐:金银、田产、府邸、器物、乃至……特权。
她直接翻到贞明七年。
十月。
记录显示,贞明七年十月二十日,皇帝下旨:“赐安国公萧羽珩甲字腰牌一面,许其随时入宫探病。”
甲字腰牌。
原来是从这里来的。
而赏赐的理由是:“安国公病中仍心系陛下,孝悌可嘉,特赐此牌,以慰其心。”
孝悌可嘉。
陆清然几乎要冷笑出声。
一个前朝废太子,对夺了他江山的皇帝的弟弟,谈什么“孝悌”?
这根本就是……为了方便下毒,特意给的通行证。
她继续往后翻。
贞明八年,正月。赏赐“赤晶石五斤,南海珍珠一斗,江南锦缎百匹”。
贞明九年,三月。赏赐“乌金铜十斤,东海珊瑚树一株”。
贞明十年……
赏赐的记录,几乎每年都有。
而且赏赐的东西,越来越贵重,越来越……特别。
赤晶石,乌金铜——这些都是炼制丹药、或者制作特殊器物的材料。
萧羽珩一个“病重”的废太子,要这些做什么?
陆清然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
烛火在她眼中跳动,像两簇冰冷的火焰。
所有的线索,终于串起来了。
萧羽珩,前朝废太子,对外宣称病重,深居简出。
但实际上,他早在贞明七年,就先帝“发病”之初,就获得了随时入宫的特权。
然后,他开始频繁“探病”。
而就在他频繁探病期间,先帝的“病情”逐渐加重,太医署的药方里开始出现赤晶石,分量逐年增加。
直到先帝驾崩。
“周公公,”陆清然轻声问,“这些记录……当年没有人怀疑过吗?”
周太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陆大人,老奴在兰台殿五十年,看过太多记录。有些事……不是没人怀疑,是没人敢说。”
他顿了顿:
“贞明十三年,先帝驾崩后,曾有三个太监‘意外身亡’。他们都是……负责记录宫门出入的。”
陆清然瞳孔一缩。
“怎么死的?”
“一个失足落井,一个突发急病,还有一个……”周太监的声音压得更低,“在宫外被马车撞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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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合?”
“太巧了。”周太监摇头,“所以后来,就没人敢细查了。先帝驾崩,新帝即位,裕亲王掌权……有些事,也就随着时间,被遗忘了。”
被遗忘。
但不是消失。
只是被埋在了故纸堆里,等待着有一天,被人重新翻出来。
陆清然站起身,对周太监深深一揖:“多谢公公。”
周太监慌忙还礼:“陆大人折煞老奴了。老奴只是……做该做的事。”
他抬起头,看着陆清然,眼中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陆大人,有些事,一旦翻出来,就再也回不去了。您……真的想好了吗?”
陆清然看着案上那些泛黄的册子,看着那些沉默的记录,看着那些被岁月尘封的真相。
然后,她点头:
“想好了。”
“真相不该被埋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