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口的是萧烬。
他没有看张延年,而是看向御阶上的皇帝,躬身行礼:
“陛下,臣有一言。”
“说。”
萧烬直起身,转身面对张延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
“张大人要以死明志,臣钦佩您的风骨。但臣想问张大人三个问题。”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若今日跪在这里要以死明志的,不是张大人,而是我朝哪位将军——比如当年战死沙场的镇北侯,或是三年前殉国的南疆守将——张大人会觉得,他们是忠臣吗?”
张延年一愣。
“第二,”萧烬竖起第二根手指,“若张大人今日血溅金殿,史书会如何写?是写‘忠臣死谏,以正朝纲’,还是写‘老臣迂腐,阻挠革新’?”
张延年的手开始发抖。
“第三,”萧烬竖起第三根手指,目光如炬,“张大人口口声声说‘女子干政,亡国之兆’。那请问张大人,二十三年前,先帝被害时,满朝文武皆男子,可有人察觉异样?可有人查出真凶?反倒是张大人瞧不起的‘女子’,用了三年时间,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张大人,您说女子干政会亡国。那男子执政——让真凶逍遥二十三年,让冤案堆积如山,这又算什么?”
字字如刀。
刀刀见血。
张延年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他握着匕首的手剧烈颤抖,刀尖在胸前晃动,却再也刺不下去。
“张大人,”陆清然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您要守护的,是您读了六十年的圣贤书,是您信了一辈子的礼法规矩。这没有错。”
她向前走了一步,走到张延年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
“但我想守护的,是真相,是公道,是那些被冤死的人最后一口气息。这也没有错。”
她看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臣,看着他眼中那片固执的、即将破碎的世界,轻声说:
“我们都没有错。只是……时代变了。”
张延年的手一松。
匕首“哐当”一声,掉在金砖上。
他瘫坐在地,老泪纵横。
“时代……变了……”他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是啊……变了……”
他抬起头,看向御阶上的皇帝,又看向殿中那些年轻的面孔,最后看向陆清然。
眼神从愤怒,到悲凉,到……一片空洞的茫然。
“老臣……”他伏下身,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老臣……请辞。”
三个字,轻飘飘的。
却比刚才的嘶吼更让人心惊。
“臣请辞。”礼部侍郎跟着伏地。
“臣请辞。”太常寺卿伏地。
“臣请辞。”
“臣请辞。”
伏倒的声音此起彼伏。
不是死谏,是请辞。
是更决绝的抵抗——用集体退出,来宣告对这个新秩序的否决。
金殿的气氛,降至冰点。
皇帝看着伏倒一片的老臣,看着那些花白的头发、颤抖的肩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些都是他的臣子。
有些甚至教导过他读书。
如今,他们要走了。
因为一个女人,因为一套刑法,因为一个……他们无法接受的新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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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
皇帝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不大,却如惊雷炸响。
张延年浑身一颤,缓缓抬起头,看向皇帝。那眼神里有震惊,有不敢置信,最后化为一片死灰。
他以为皇帝会挽留。
至少,会犹豫。
但没有。
一个字。
干净利落。
“陛下!”有年轻官员忍不住出声,“张大人等皆三朝老臣,国之栋梁,岂可——”
“栋梁?”皇帝打断他,声音冰冷,“栋梁者,当撑起大厦,而非阻碍新厦之建。既然诸位爱卿觉得朕的新政违背祖制,那便去吧。朕不拦着。”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回御阶,重新在龙椅上坐下。
“传旨:礼部尚书张延年、礼部侍郎刘文正、太常寺卿赵广元、国子监祭酒周明德……等十七人,年老致仕,准其所请。赐金还乡,以全君臣之谊。”
“其余诸卿,”他的目光扫过殿中,“还有谁要请辞的,一并站出来。朕今日,一并准了。”
死寂。
无人敢动。
皇帝等了三息,见无人再出列,淡淡道:“既然无人,那便退朝。陆清然留下,其余人等,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