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契约之缚

尽管对城镇有恐惧,对未知有不安,但当真正意识到父母和弟弟将要远行,而我被独自留在充斥着诡异记忆和无形契约的村庄时,一种被遗弃的冰冷感,比那“契爷”的注视更刺骨地扎进了心里。

离别的日子一天天临近。家里的气氛变得奇怪,一种混合着希望、离愁、以及对未来不确定性的焦虑弥漫开来。母亲开始疯狂地收拾东西,把能带走的打成包裹,不能带走的仔细收好,反复叮嘱祖婶米缸在哪油盐在哪。她给我缝新衣服,眼睛总是红红的。

父亲变得沉默了许多,只是更卖力地帮着祖叔做些重活,把屋前屋后修缮了一遍。他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愧疚和不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或许他觉得,把我留在祖叔身边,是当下最安全的选择。

弟弟还小,不懂离别之苦,只知道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坐大汽车,很兴奋。

最难受的是祖叔。他抽烟抽得几乎到了骇人的地步,常常一整夜都蹲在门口,烟火明灭不息。他看着我时,那沉甸甸的负罪感几乎要溢出来。仿佛把我留下,是他一手造成的,是他用那些鬼神之说,捆绑住了我的人生。他几次张嘴想对我说什么,最终都化为一串剧烈的咳嗽和更加浓重的烟雾。

临走前夜,父亲把我叫到跟前,从那个随身多年的、磨破了皮的黑色人造革包里,掏出一个崭新的铁皮铅笔盒,上面印着“九九乘法表”和鲜艳的卡通图案。这是他特意去镇上供销社买的。

“小生,”父亲的声音有些沙哑,“在家要听话,好好跟祖叔祖婶过,好好读书。等爸在那边站住脚,情况好了,就……就接你过去。”他的话说的有些犹豫,似乎自己也不完全确信这个承诺。

我接过铅笔盒,冰凉的铁皮触感让我一颤。我点了点头,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阿伟就开着一辆破旧的拖拉机来了。父母和弟弟的行李不多,就几个编织袋。母亲抱着弟弟,哭成了泪人,反复摸着我的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父亲红着眼圈,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提起行李,决绝地转身爬上拖拉机。

祖婶在一旁偷偷抹眼泪。祖叔则蹲在屋檐下最深的阴影里,整个人几乎被烟雾吞没,只有烟头那一点红光,在微明的晨曦中剧烈地颤抖着。

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了,巨大的噪音撕裂了村庄清晨的宁静。弟弟似乎被吓到了,哇的一声哭起来。母亲赶紧哄着他。

车子缓缓开动,卷起一片尘土。我追到路口,看着那辆载着我至亲的拖拉机,在黄土路上颠簸着,越来越远,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那一刻,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静得可怕。巨大的孤独感像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我。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冰冷的铁皮铅笔盒。

从此,我和父母弟弟,隔着的不仅仅是千山万水,还有一份沉重得无法言说的、关于另一个世界的秘密契约。

我转过身,看到祖叔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走到了我身后。他脸上的皱纹仿佛一夜之间又深了许多,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一种近乎悲壮的责任感。他伸出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按在我的肩膀上。

“回吧。”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

家,一下子空荡了。虽然祖叔祖婶还在,但那种完整的、属于一个核心家庭的热闹和生气,随着拖拉机的远去而抽离了。吃饭时桌上少了好几副碗筷,晚上睡觉听不到父母的低声交谈和弟弟的梦呓,只有老屋木梁偶尔发出的“吱呀”声和窗外无休无止的风声。

我变得更加沉默,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学习和帮祖叔祖婶做家务上。只有在忙碌时,才能暂时忘记那如影随形的“注视”和噬骨的孤独。

父亲偶尔会托人捎信回来,信上说他们在潮州安顿下来了,工地活很多,他很忙,弟弟上了当地的幼儿园,母亲在工地食堂帮工。信里总是嘱咐我听话,好好学习。每次来信,祖婶都会念给我听,然后小心翼翼地收好。我能从信的字里行间感受到父母在新环境里拼搏的艰辛,以及那份对我深藏的愧疚和牵挂。

我知道,他们正在努力地生活,为了我,也为了这个家的未来。而我,也被困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之上,背负着无形的枷锁,同样在挣扎。

那个“契爷”的名分,在我独自留守后,似乎变得更加清晰。它的“注视”不再仅仅是冷漠的巡视,偶尔会带上一种极淡的、难以形容的“情绪”。有时我考试得了表扬,心里刚有一丝高兴,便会没来由地感到一阵轻微的寒意,仿佛那股力量在表达它的不悦,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