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全!你越发老迈糊涂,办事这般不力,究竟是怎么回事?”
瓷碗碎裂满地,碎片四溅。
一旁侍立的弘春与宫人静安目不斜视,神色淡然,自顾自用茶进食,全然不受帝王怒火影响。
偌大宫殿,只剩康熙厉声咆哮,李德全浑身发抖,跪地叩首,惶恐不安。
康熙心中清楚,不光御膳房断了新鲜菜蔬,就连胤禔、胤礽两处,非但不曾按例进奉吃食,反倒送来一壶涮锅水,明晃晃带着讥讽嘲讽之意。
怒火直冲头顶,恨不能即刻出宫,亲自前去惩处这两位忤逆逆子。
弘春慢悠悠起身,将那壶冷水端至康熙面前,语气平静无波:“皇玛法,此事怪不得大伯与二伯。说到底,是您行事太过寒人心。”
“你这黄口小儿,也敢妄议朕!”康熙怒目圆睁,抬脚便要斥责。
弘春早已摸清老爷子脾气,身形灵巧闪身躲开,绕到康熙身后,轻轻一声轻叹。
“养育四叔长大、悉心教养的,是孝懿佟皇后;日日照拂弘晖阿哥、悉心呵护的,是贵妃娘娘。谨嫔常年偏心寡情,冷眼算计,何曾给过四叔半分母爱?又何曾善待过四婶分毫?凭什么要弘晖屈尊行礼、刻意亲近?”
弘春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人的不屑,缓缓摇头:
“四叔与四婶早年受她多少磋磨刁难,满城人心知肚明。就连我都看得清清楚楚,谨嫔满心满眼只剩十四叔,从来没将四叔视作亲子。您非要强行撮合这份母子情分,大伯、二伯疼惜弘晖,自然心中不忿。”
康熙不过是放不下为人父的执念,想要弥合皇子裂痕,幻想自己离世之后,诸子和睦共存,避免手足相残的惨剧。
局势走到如今,储位之争愈演愈烈,早已是你死我活的定局。八叔与四叔尚能因两家内眷交好,彼此留一线生机;唯独十四叔野心勃勃、手握重兵,无论最后谁登临大位,他都绝无容身之地。
这般浅显道理,弘春都看得通透,偏偏帝王执念太深,不肯放手。
康熙面色铁青,沉默良久,郁结难舒。
弘春放缓语气,“皇玛法,您不妨看看如今局面。十四叔领兵在外,十四婶行事张扬跋扈,处处炫耀。反观四婶与八婶,淡然自持,相约同去圆明园静养避世,不涉纷争。格局气度高低,一眼便知。”
帝王怒气稍平,他继续温言哄劝:
“四叔素来面冷心热,行事刚正,并非无情寡义之人。若您一再逼迫,强行让他委屈迎合,只会适得其反,越发寒了他的心。
弘晖品性仁厚,心胸宽和,来日只要十四叔一脉安分守己,不肆意挑衅,他断然不会对血亲下手。”
康熙眉目渐渐舒展,眼底泛起一丝浑浊水光,嗓音沙哑轻叹:“朕终究,算不上一个合格的父亲。”
“皇玛法。”弘春轻轻挽住他的手臂,轻声道,“您是一统山河、安定四海的明君,万事皆要以江山社稷为重。只是世事皆有因果,谨嫔与十四叔早年种下无数恶因,如今种种困局,皆是自取其果。”
“温宪姑姑年年定时茹素斋戒,日日静心祈福,为的是谁的委屈?十三叔常年驻守边关,腿疾缠身,每逢换季便病痛加剧,缠绵难愈,这又是拜谁所赐?”
少年目光澄澈,直言进谏:“孙儿斗胆一言,皇玛法也该学着放手了。儿孙自有儿孙的造化,强求不来。不能只为了您心中那一点圆满执念,一味委屈安分守己之人,寒了真心办事的臣子与皇子。”
帝王无力抬手挥了挥,沉默抬眼望向天外长空,万里澄澈,却只剩满心寂寥与无尽怅惘,再无一言辩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