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攻讦,林琛终于动了。
他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急于辩解,而是缓缓出班,走到大殿中央,对着空悬的御座和代表皇帝的司礼监太监深深一揖,动作沉稳,不见丝毫慌乱。
“陛下,臣有本奏。”他的声音清朗,不高不低,却奇异地压下了殿内的嘈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刘御史所劾三事,臣,一一辩之。”林琛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弹劾他的官员,最后落在刘守有身上。
“其一,所谓擅权跋扈,擅闯织造局。”林琛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讥诮,“臣奉旨督察江南,遇冯保一党纵火毁料、构陷钦差、乃至派刺客行凶!证据确凿,铁案如山!织造局内搜出倭械甲兵、走私赃物,更是触目惊心!臣持圣旨,行陛下之权,查谋逆之案,保国家之安,何来‘擅权’?莫非在刘御史眼中,查处此等国之蠹虫,反倒是罪过?还是说,刘御史与那冯保,有何瓜葛,故而在此为其鸣冤?!”
他反手一击,直接将问题抛了回去,语气虽平缓,却字字如刀!
刘守有脸色一白,强辩道:“你……你强词夺理!查案便可冲击宫禁吗?”
“宫禁?”林琛冷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圣旨所至,便是王法所行之地!织造局藏污纳垢,已非清净宫禁,而是谋逆巢穴!臣为陛下清剿巢穴,何罪之有?!难道要坐视逆党逍遥,等其酿成大祸吗?!”
他不再理会面色铁青的刘守有,转向第二个问题。
“其二,所谓结交内侍。”林琛的目光看向御座旁的黄锦,坦然道,“黄公公乃司礼监秉笔,代表陛下传达旨意,协理政务。臣奉旨办差,与黄公公有所交接,乃职责所在,循例而行!昨日黄公公奉陛下口谕出城迎候,乃是陛下天恩,彰显对臣子勤勉王事之勉励!此乃君臣佳话,何以到了刘御史口中,便成了‘勾连甚深’、‘私相结交’?莫非刘御史认为,陛下派内侍传达旨意,也是错的?还是说,刘御史在指摘陛下?!”
小主,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刘守有顿时冷汗涔涔,连声道:“臣不敢!臣绝非此意!”
林琛不再看他,面对满朝文武,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与力量:
“至于其三,所谓动摇国本,以奇技淫巧取代圣贤之道!”他环视众人,目光灼灼,“臣请问诸位,何为国本?民为邦本,本国邦宁!边关将士手持臣所造‘迅雷铳’,可御强虏,保境安民,此非固本?江南水患,臣以格物之法改良堤防,使数十万生灵免于鱼鳖,此非安民?”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激昂:“圣贤之道,教人明德、亲民、止于至善!然空谈仁义,可能让土地多产一斗米?可能让工匠多造一把利刃?可能让堤坝更固一分?格物穷理,探究的是万物运行之法则,追求的是经世致用之实学!它与圣贤之道,如同车之两轮,鸟之双翼,并行不悖,相辅相成!臣欲设格物院,乃是为国家培养实干之才,储备强国之基,何来‘动摇国本’之说?!”
他猛地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奏章,双手高举:“此乃臣昨日所上《请设格物院疏》之详陈!内附臣于江南治水、改良军械所用之算学、格致原理,及其成效数据!是非曲直,黑白对错,皆在其中!臣愿将此疏公之于众,请满朝诸公,请天下士人,共同评议!若臣所言,果真是祸国殃民之邪说,臣甘愿领受斧钺之诛,以谢天下!”
他声音朗朗,掷地有声!那份坦然与自信,那份将自身所学公之于众的气魄,瞬间震慑了整个朝堂!
一时间,大殿内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