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琛心中一动,知道真正的较量来了。他整理衣冠,亲自迎至院门。
徐阶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只是眉宇间比往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他摆手拒绝了林琛将其引入正堂的提议,信步在格物院内走着,目光扫过那些摆放着各式模型、图表、以及进行着各种“怪异”实验的房间,淡淡道:“东壁兄此处,真可谓是别有一番洞天。每每前来,总能见到些闻所未闻的新奇之物。”
“元辅(对徐阶的尊称)过誉了。”林琛落后半步,谨慎应答,“不过是些格物穷理的笨功夫,希望能于国于民略有裨益。”
徐阶在一幅巨大的、标注了等高线与水纹的大明黄河河道图前停下脚步,凝视良久,方才叹息一声:“东壁兄的《陈国是疏》,老夫拜读了。宏图伟略,令人心折。若能一一施行,或真可令我大明焕然一新,再现盛世荣光。”
林琛没有接话,他知道,“但是”马上就要来了。
果然,徐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沉:“然,东壁兄可知,欲行非常之事,必待非常之人,亦需非常之时?如今朝局,朱希忠虽去,然余波未平;严相……虽看似沉寂,但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根基未损。陛下虽有意新政,然天心难测,今日支持,明日或可因一事不合而雷霆震怒。此时便如此大刀阔斧,将漕运、兵制、吏治乃至祖宗海禁之策皆囊括其中,是否……操之过急了?”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林琛:“树大招风,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东壁兄如今已站在风口浪尖,一举一动,皆牵引无数目光。如此激进的方略,恐非仅触动几个勋贵、几个贪官,而是与天下大多数读书人所秉持之道相悖啊!老夫恐东壁兄,将成为众矢之的。”
这番话,可谓推心置腹,既有长辈对晚辈的关切,也有政治盟友的提醒。徐阶是在告诫林琛,改革可以,但不能太快,不能太广,不能触动整个士大夫集团的意识形态根基。
林琛沉默片刻,迎着徐阶的目光,坦然道:“元辅金玉良言,下官感激不尽。下官亦知前路艰险,步步荆棘。然,元辅可曾见过黄河凌汛?”
徐阶微微一愣,不明所以。
林琛指向墙上的黄河图,语气沉静而有力:“冰封千里,看似稳固,然春潮暗涌,其势已成。若只凿开一两个冰窟,看似稳妥,实则水流不畅,压力积聚,终有崩堤溃坝之险。唯有勇于破开整段坚冰,引导洪流,方能化险为夷,使大河滔滔,东流入海。如今大明积弊,正如这千里冰封,非以雷霆之势,行全面革新,不足以疏通脉络,焕发生机。下官非不知险,实乃时不我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