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风起云涌时

风暴在入夜后达到了顶点。狂风裹挟着暴雨,抽打着杭州城的每一片屋瓦,仿佛要将这座饱经创伤的城市彻底掀翻。运河水位暴涨,浑浊的河水拍击着堤岸,发出令人不安的轰鸣。寻常百姓家紧闭门户,在摇曳的烛火中瑟缩祈祷,祈求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早日过去,更祈求城外的倭寇能被这天地之威涤荡干净。

而此刻,林琛的行辕却仿佛风暴眼中那一小片反常的“宁静”所在。烛火通明,人影幢幢,空气里弥漫着湿冷的水汽、墨香,以及一种绷到极致的肃杀。

戚继光的最后一份确认军报已经送回:“各部已按‘丙寅’方案,趁夜色与风雨掩护,进入最终攻击出发阵地。将士披蓑戴笠,火器皆用油布密封,虽艰苦,然士气高昂,只待号令。”

王启年派出的第二波联络哨也已悄然返回,带来了俞大猷水师的确切消息:“俞将军言,风暴虽猛,然水师将士惯经风浪,舰船皆已加固锚链,隐蔽待机。彼已获悉‘观潮所见’,卢将军率部分快船精锐,已预先运动至指定水域监视。寅时末,必准时响应信号,水陆夹击!”

万事俱备,只待风息。

林琛站在巨大的海图前,最后一次审视着进攻路线。李振、陈默、赵宇三人侍立一旁,眼睛布满血丝,却毫无倦意,随时准备根据最新天气变化进行最后的测算微调。

“根据目前风力和云图变化趋势,”赵宇指着他们根据简易仪器和多年经验绘制的天气推演图,“这场风暴将在子时前后达到最强,而后逐渐减弱。寅时初(凌晨三点),风力将减弱至可安全进行小艇作业的程度;寅时末,主风向可能转为东南偏南,对我水师抢占上风位略有助益。”

“海浪平息需要更长时间,但对大型福船影响已不大,主要需防范登陆时的近岸碎浪和礁石。”陈默补充道。

林琛点点头。这些基于观测和推理的预测,是冷兵器时代难以想象的战场信息优势。“传令戚将军和俞将军,总攻时间不变,寅时末。但各部需根据实时风浪,灵活调整接敌方式,务必以将士安全为上。”

命令被迅速编码,由王启年手下最精干的信使,借着风雨声的掩护,再次送出。

就在林琛全神贯注于即将到来的决战时,高捷下榻的驿馆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高捷已换下湿透的官服,裹着厚毯,捧着一碗滚烫的姜汤,犹自觉得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白日那番“观潮体察”,险些要了他半条老命,更让他心惊胆战的,是最后目睹的那几艘可疑快船。

“林琛所言,莫非是真的?真有倭寇船只敢在此时活动?”高捷对侍立一旁的心腹师爷低语,眉头紧锁,“还是……他故意做戏给我看?”

那师爷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眼神灵活,低声道:“东翁,依学生看,那几艘船出现得着实蹊跷。风暴将至,正常船只避之不及,岂会冒险出港?形制又非我朝常见,确有可疑。林琛若要做戏,何必选在如此凶险的天气,又让东翁亲历险境?万一有个闪失,他岂能脱了干系?此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