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看向王石头:
“去告诉崔令姜——修史所需的一切,
朝廷全力支持。
旧档、证人、甚至……朕可以亲自口述一些战事的细节。
但有一样:
写完之后,
初稿要先给阵亡将士的遗属看。
他们要觉得写得对,
写得实,
才能定稿。”
王石头喉头哽咽:
“陛下……”
“去办吧。”
………………
七日后,
格物院藏书楼里展开了第一次激烈的争论。
争论的焦点,
是“雍北关血战”这一章的写法。
年轻史官林逸——科举甲等出身,
文采斐然——已起草了初稿。
文中将卫昭描绘成“天纵神武,
运筹帷幄,
于万军之中挽狂澜于既倒”,
将血战形容为“王师奋击,
逆贼溃败”,
对死伤只以“将士用命,
终克强敌”一笔带过。
稿子念完,
楼内一片沉默。
许久,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不对。”
说话的是个独臂老者,
姓吴,
是赵铁柱特意从荣军院请来的——他是雍北关血战的幸存者,
那一战中失去了右臂。
“吴老,”
林逸皱眉,
“哪里不对?”
“哪里都不对。”
吴老用仅存的左手撑着桌子站起来,
独袖空空荡荡地垂着,
“那场仗,
不是‘王师奋击’,
是拿人命堆出来的!
第一天,
东墙缺口就填进去五百人,
活着回来的不到一百!
第二天,
箭用完了,
拿石头砸,
拿木头撞!
第三天……第三天许多人是饿着肚子在打,
因为粮道被切断了!”
他声音颤抖,
眼眶通红:
“你们写‘运筹帷幄’,
可知道陛下那三日几乎没合眼?
肩上的伤崩开了三次,
血把铠甲都浸透了!
你们写‘终克强敌’,
可知道最后是张焕带着敢死队从侧翼突袭,
用命换来的转机?
惹不是张焕和离煞同归于尽,
我们的侧翼早就崩了。”
老人越说越激动,
独臂在空中挥舞:
“这些,
你们为什么不写?
那些死了的人,
那些断了手脚的人,
就配一句‘将士用命’吗?”
林逸脸色发白,
张了张嘴,
却说不出话。
崔令姜站起身,
走到吴老身边,
扶他坐下,
轻声道:
“吴老,
您慢慢说。
今日请您来,
就是要听这些——真实的,
血淋淋的。”
她转向众人:
“史书不是颂德碑。
它要记的,
首先是事实。
雍北关一战,
我们胜了,
但胜得惨烈,
胜得侥幸,
胜得……本可以不必付出那么大的代价。
这些都要写进去——为什么粮道会被切断?
为什么箭矢会不足?
为什么守城的战术有漏洞?”
她拿起林逸的稿子,
平静地撕成两半。
“重写。”
她说,
“就从吴老说的这些开始写。
写那五百个填进缺口的士兵,
写他们叫什么名字,
来自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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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还有什么人。
写张焕怎么死的,
写陛下肩上的伤,
写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这些,
才是真正的历史。”
陈观忽然起身,
深深一揖:
“学生……受教了。”
他重新铺开纸,
提笔写下:
“雍北关血战第一日,
东墙为敌石炮所破,
缺口三丈余。
昭命亲卫营校尉赵铁柱率五百人堵缺。
自辰至酉,
战六时辰,
营副张焕等四百零七人阵亡,
伤残四十三人。
铁柱身被七创,
力战不退……”
笔尖顿了顿,
墨迹在纸上晕开一点。
他继续写:
“是夜,
昭巡营。
见伤者无药,
士卒食不果腹,
默然良久。
归帐,
肩伤崩裂,
血透重衫……”
字字沉重。
………………
又过半月,
初稿的第一卷完成。
崔令姜带着厚厚一摞文稿进宫。
没去正殿,
直接去卫昭日常批阅奏章的偏殿——那里有冰鉴,
稍稍驱散些暑气。
卫昭正伏案写着什么,
见她来,
放下笔:
“写好了?”
“第一卷,
从雍朝末年到雍北关血战。”
崔令姜将文稿放在案上,
“请陛下过目。”
卫昭没有立刻翻开。
他看着那摞足有尺高的纸张,
忽然问:
“里头写朕的失误了吗?”
“写了。”
崔令姜坦然道,
“栾城误判敌情,
折兵三百;
粮草调度失当,
导致北境冬饥;
还有雍北关战前,
对谢知非军力的错估……”
她每说一句,
卫昭的脸色就沉一分。
但最终,
他突然笑了,
随后点了点头:
“该写。这才是你做的事。”
他翻开第一页,
开始读。
殿内寂静,
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窗外蝉鸣依旧,
但仿佛隔了一层,
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卫昭看得很慢。
看到栾城之败时,
他闭了闭眼;
看到太原饥荒的惨状时,
他手指微微颤抖;
看到雍北关血战的详细记述时,
他肩头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但他没有停,
一页页看下去。
看到最后——那一页是阵亡将士名录的开头,
第一个名字就是张焕,
后面跟着籍贯、年龄、战功、死亡情形,
甚至还有他家人的现状。
卫昭的手停在那一页,
久久未动。
“这些……”他声音沙哑,
“都是你查的?”
“是。”
崔令姜轻声道,
“派了人,
一州一县地走访。
能查到多少,
就记多少。
查不到的……就先空着,
等将来或许有人来补上。”
卫昭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