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历史的记录

他转身看向王石头:

“去告诉崔令姜——修史所需的一切,

朝廷全力支持。

旧档、证人、甚至……朕可以亲自口述一些战事的细节。

但有一样:

写完之后,

初稿要先给阵亡将士的遗属看。

他们要觉得写得对,

写得实,

才能定稿。”

王石头喉头哽咽:

“陛下……”

“去办吧。”

………………

七日后,

格物院藏书楼里展开了第一次激烈的争论。

争论的焦点,

是“雍北关血战”这一章的写法。

年轻史官林逸——科举甲等出身,

文采斐然——已起草了初稿。

文中将卫昭描绘成“天纵神武,

运筹帷幄,

于万军之中挽狂澜于既倒”,

将血战形容为“王师奋击,

逆贼溃败”,

对死伤只以“将士用命,

终克强敌”一笔带过。

稿子念完,

楼内一片沉默。

许久,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不对。”

说话的是个独臂老者,

姓吴,

是赵铁柱特意从荣军院请来的——他是雍北关血战的幸存者,

那一战中失去了右臂。

“吴老,”

林逸皱眉,

“哪里不对?”

“哪里都不对。”

吴老用仅存的左手撑着桌子站起来,

独袖空空荡荡地垂着,

“那场仗,

不是‘王师奋击’,

是拿人命堆出来的!

第一天,

东墙缺口就填进去五百人,

活着回来的不到一百!

第二天,

箭用完了,

拿石头砸,

拿木头撞!

第三天……第三天许多人是饿着肚子在打,

因为粮道被切断了!”

他声音颤抖,

眼眶通红:

“你们写‘运筹帷幄’,

可知道陛下那三日几乎没合眼?

肩上的伤崩开了三次,

血把铠甲都浸透了!

你们写‘终克强敌’,

可知道最后是张焕带着敢死队从侧翼突袭,

用命换来的转机?

惹不是张焕和离煞同归于尽,

我们的侧翼早就崩了。”

老人越说越激动,

独臂在空中挥舞:

“这些,

你们为什么不写?

那些死了的人,

那些断了手脚的人,

就配一句‘将士用命’吗?”

林逸脸色发白,

张了张嘴,

却说不出话。

崔令姜站起身,

走到吴老身边,

扶他坐下,

轻声道:

“吴老,

您慢慢说。

今日请您来,

就是要听这些——真实的,

血淋淋的。”

她转向众人:

“史书不是颂德碑。

它要记的,

首先是事实。

雍北关一战,

我们胜了,

但胜得惨烈,

胜得侥幸,

胜得……本可以不必付出那么大的代价。

这些都要写进去——为什么粮道会被切断?

为什么箭矢会不足?

为什么守城的战术有漏洞?”

她拿起林逸的稿子,

平静地撕成两半。

“重写。”

她说,

“就从吴老说的这些开始写。

写那五百个填进缺口的士兵,

写他们叫什么名字,

来自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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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还有什么人。

写张焕怎么死的,

写陛下肩上的伤,

写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这些,

才是真正的历史。”

陈观忽然起身,

深深一揖:

“学生……受教了。”

他重新铺开纸,

提笔写下:

“雍北关血战第一日,

东墙为敌石炮所破,

缺口三丈余。

昭命亲卫营校尉赵铁柱率五百人堵缺。

自辰至酉,

战六时辰,

营副张焕等四百零七人阵亡,

伤残四十三人。

铁柱身被七创,

力战不退……”

笔尖顿了顿,

墨迹在纸上晕开一点。

他继续写:

“是夜,

昭巡营。

见伤者无药,

士卒食不果腹,

默然良久。

归帐,

肩伤崩裂,

血透重衫……”

字字沉重。

………………

又过半月,

初稿的第一卷完成。

崔令姜带着厚厚一摞文稿进宫。

没去正殿,

直接去卫昭日常批阅奏章的偏殿——那里有冰鉴,

稍稍驱散些暑气。

卫昭正伏案写着什么,

见她来,

放下笔:

“写好了?”

“第一卷,

从雍朝末年到雍北关血战。”

崔令姜将文稿放在案上,

“请陛下过目。”

卫昭没有立刻翻开。

他看着那摞足有尺高的纸张,

忽然问:

“里头写朕的失误了吗?”

“写了。”

崔令姜坦然道,

“栾城误判敌情,

折兵三百;

粮草调度失当,

导致北境冬饥;

还有雍北关战前,

对谢知非军力的错估……”

她每说一句,

卫昭的脸色就沉一分。

但最终,

他突然笑了,

随后点了点头:

“该写。这才是你做的事。”

他翻开第一页,

开始读。

殿内寂静,

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窗外蝉鸣依旧,

但仿佛隔了一层,

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卫昭看得很慢。

看到栾城之败时,

他闭了闭眼;

看到太原饥荒的惨状时,

他手指微微颤抖;

看到雍北关血战的详细记述时,

他肩头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但他没有停,

一页页看下去。

看到最后——那一页是阵亡将士名录的开头,

第一个名字就是张焕,

后面跟着籍贯、年龄、战功、死亡情形,

甚至还有他家人的现状。

卫昭的手停在那一页,

久久未动。

“这些……”他声音沙哑,

“都是你查的?”

“是。”

崔令姜轻声道,

“派了人,

一州一县地走访。

能查到多少,

就记多少。

查不到的……就先空着,

等将来或许有人来补上。”

卫昭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