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城方向还亮着灯。
她知道卫昭一定还在批阅奏章。
这个时辰,
他肩上的旧伤大概又疼了,
但不会说,
只会自己揉一揉,
继续伏案。
他们都变了,
又都没变。
卫昭还是那个会把阵亡将士遗属安置妥当的将军,
只是现在要操心整个天下;
小主,
秦无瑕还是那个会为救人不顾一切的女医,
只是如今走得更远;
而她崔令姜……
她低头看向观星台下。
格物院的院落沉在夜色里,
只有几处窗子还亮着光——东厢是工匠坊的学徒在夜读,
西厢是药坊的郎中在整理草药,
藏书楼三层,
周衍大概还在校勘古籍。
更远处,
讲学堂里烛火通明,
隐约传来孩童诵读《千字文》的声音。
这就是她选的路。
不是宫墙内的后位,
是这座院子里的一方天地。
在这里,
她可以整理故纸堆里的智慧,
可以教孩子识星辨向,
可以让工匠的技艺流传,
可以让医者的药方惠及万民。
这条路寂寞,
但充实。
“值得。”
她轻声对自己说。
夜风更凉了。
崔令姜拢紧斗篷,
准备下楼,
目光却被天边一幕景象吸引——
东南天际,
一颗流星划破夜空。
不是那种转瞬即逝的流星,
这颗星拖着长长的光尾,
从井宿方向升起,
缓缓向南移动,
光芒由白转红,
最后消失在翼宿附近。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莫十息。
观星台下一阵骚动。
几个学徒推开窗,
指着天空惊呼:
“流星!
好大的流星!”
崔令姜却怔住了。
她迅速转身,
冲进塔内的观星室。
桌上摊开着一卷前朝《天官书》,
她急急翻到“流星”一节,
手指划过一行行记载:
“流星出井,
兵戈起;
入翼,
主丧乱……星色赤,
大凶。”
不对。
她又翻出周衍这些日子的观测记录。
老人用端正的小楷记着:
“九月望,
紫微晦,
主冬寒;
荧惑守心,
主疫病……”翻到最后一页,
是今日傍晚的记录:
“戌时三刻,
东南有客星现,
色微红,
行缓。”
客星。
崔令姜的手微微发抖。
她想起谢知非生前说过的话——那时他们刚破解部分星图,
他说:
“观星阁有个古老的预言:
当赤色客星现于东南,
便是‘星沉海沸’之始。
旧星沉没,
新海翻涌,
天地将有大变。”
当时她只当是故弄玄虚。
可如今……
“崔先生!”
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衍气喘吁吁地爬上来,
花白胡须在夜风中飘动。
老人手里拿着观测镜,
脸色发白:
“您看见了?
那颗客星……”
“看见了。”
崔令姜扶住他,
“周先生,
这预示什么?”
周衍沉默良久,
才缓缓道:
“按古书记载,
赤星现东南,
主‘革故鼎新’。
但‘革’的过程……往往伴随血火。”
他望向窗外星河,
声音低沉,
“崔先生,
您可知‘星沉海未央’这五个字的完整含义?”
崔令姜摇头。
“这是观星阁最古老的谶语。”
周衍走到栏杆边,
仰头望天,
“‘星沉’,
指旧秩序如星辰陨落;
‘海沸’,
指新时代如怒海翻腾;
‘未央’,
是说这个过程永无止境——旧星沉了,
新星升起,
新星又会变成旧星,
再次沉没。
周而复始,
无休无止。”
他转过身,
眼中映着星光:
“谢公子……谢知非生前执念的,
就是要在这‘星沉’之时,
亲手塑造‘新海’。
可他错了。
没有人能真正塑造时代,
我们都是在浪潮中挣扎的凡人。”
崔令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颗流星早已消失无踪,
夜空恢复了平静。
但星辰的位置悄然移动——斗柄又偏西了一分,
秋更深了。
“那现在……”她轻声问,
“是星沉之时,
还是海沸之始?”
“都是。”
周衍说,
“星在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