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星沉海未央

宫城方向还亮着灯。

她知道卫昭一定还在批阅奏章。

这个时辰,

他肩上的旧伤大概又疼了,

但不会说,

只会自己揉一揉,

继续伏案。

他们都变了,

又都没变。

卫昭还是那个会把阵亡将士遗属安置妥当的将军,

只是现在要操心整个天下;

小主,

秦无瑕还是那个会为救人不顾一切的女医,

只是如今走得更远;

而她崔令姜……

她低头看向观星台下。

格物院的院落沉在夜色里,

只有几处窗子还亮着光——东厢是工匠坊的学徒在夜读,

西厢是药坊的郎中在整理草药,

藏书楼三层,

周衍大概还在校勘古籍。

更远处,

讲学堂里烛火通明,

隐约传来孩童诵读《千字文》的声音。

这就是她选的路。

不是宫墙内的后位,

是这座院子里的一方天地。

在这里,

她可以整理故纸堆里的智慧,

可以教孩子识星辨向,

可以让工匠的技艺流传,

可以让医者的药方惠及万民。

这条路寂寞,

但充实。

“值得。”

她轻声对自己说。

夜风更凉了。

崔令姜拢紧斗篷,

准备下楼,

目光却被天边一幕景象吸引——

东南天际,

一颗流星划破夜空。

不是那种转瞬即逝的流星,

这颗星拖着长长的光尾,

从井宿方向升起,

缓缓向南移动,

光芒由白转红,

最后消失在翼宿附近。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莫十息。

观星台下一阵骚动。

几个学徒推开窗,

指着天空惊呼:

“流星!

好大的流星!”

崔令姜却怔住了。

她迅速转身,

冲进塔内的观星室。

桌上摊开着一卷前朝《天官书》,

她急急翻到“流星”一节,

手指划过一行行记载:

“流星出井,

兵戈起;

入翼,

主丧乱……星色赤,

大凶。”

不对。

她又翻出周衍这些日子的观测记录。

老人用端正的小楷记着:

“九月望,

紫微晦,

主冬寒;

荧惑守心,

主疫病……”翻到最后一页,

是今日傍晚的记录:

“戌时三刻,

东南有客星现,

色微红,

行缓。”

客星。

崔令姜的手微微发抖。

她想起谢知非生前说过的话——那时他们刚破解部分星图,

他说:

“观星阁有个古老的预言:

当赤色客星现于东南,

便是‘星沉海沸’之始。

旧星沉没,

新海翻涌,

天地将有大变。”

当时她只当是故弄玄虚。

可如今……

“崔先生!”

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衍气喘吁吁地爬上来,

花白胡须在夜风中飘动。

老人手里拿着观测镜,

脸色发白:

“您看见了?

那颗客星……”

“看见了。”

崔令姜扶住他,

“周先生,

这预示什么?”

周衍沉默良久,

才缓缓道:

“按古书记载,

赤星现东南,

主‘革故鼎新’。

但‘革’的过程……往往伴随血火。”

他望向窗外星河,

声音低沉,

“崔先生,

您可知‘星沉海未央’这五个字的完整含义?”

崔令姜摇头。

“这是观星阁最古老的谶语。”

周衍走到栏杆边,

仰头望天,

“‘星沉’,

指旧秩序如星辰陨落;

‘海沸’,

指新时代如怒海翻腾;

‘未央’,

是说这个过程永无止境——旧星沉了,

新星升起,

新星又会变成旧星,

再次沉没。

周而复始,

无休无止。”

他转过身,

眼中映着星光:

“谢公子……谢知非生前执念的,

就是要在这‘星沉’之时,

亲手塑造‘新海’。

可他错了。

没有人能真正塑造时代,

我们都是在浪潮中挣扎的凡人。”

崔令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颗流星早已消失无踪,

夜空恢复了平静。

但星辰的位置悄然移动——斗柄又偏西了一分,

秋更深了。

“那现在……”她轻声问,

“是星沉之时,

还是海沸之始?”

“都是。”

周衍说,

“星在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