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那日,
如熠城下了第一场薄雪。
雪不大,
细碎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飘下,
落在刚刚收割完的稻田里,
落在新修的屋顶上,
落在雍北关巍峨的城墙上。
晨起时,
整座城都蒙了一层浅浅的白,
像是岁月轻轻盖上了一层纱——距离卫昭从雍北关外归来,
已过去整月。
那场持续二十日的互市谈判,
最终在初雪降临前尘埃落定。
赫连铮要的茶、盐、铁器,
卫昭给了,
但限了数量,
定了规矩;
卫昭要的边境安宁、商路通畅、战马交易,
赫连铮也允了,
但添了条件,
留了余地。
协议写在羊皮纸上,
盖了双方的印,
悬在边境营地的旗杆下,
由两军共同看守。
是盟约,
也是试探。
两个从乱世中杀出来的男人都知道,
纸上的字随时可以撕毁,
真正的和平要靠实力维系。
所以卫昭归城后第一件事,
就是整饬边军;
赫连铮退兵三百里后第一道令,
就是清点战马。
冬天,
就这样在各自的准备中来了。
………………
卫昭天未亮就醒了。
肩伤在冬日里总是更痛些,
像有无数根冰针在骨缝里扎。
他起身披衣,
走到窗前。
窗外,
宫院的青松枝头积了雪,
沉沉地弯着。
更远处,
格物院的观星台在晨雾中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昨夜那边灯火亮到子时,
崔令姜大概又在整理互市归来的见闻录。
“陛下,”
内侍在门外轻声禀报,
“赵大都督和李尚书令已在殿外候着了。”
卫昭“嗯”了一声。
他知道他们为何而来——昨日午后,
八百里加急从黄河下游送来:
凌汛提前了。
………………
同一时刻,
格物院的药圃里却是一片忙碌。
十几个学徒在药郎中的指挥下,
将最后一批耐寒草药移入暖棚。
暖棚是新搭的,
用竹骨做架,
糊上厚厚的桑皮纸,
里面生了炭盆,
温度比外头高许多。
秦无瑕从沧州寄来的那些滇南草药苗,
如今都在这里安了家。
“小心些!”
老郎中嘱咐着,
“金线草的根脆,
别碰断了。
三七要浅埋,
露一半在土外……”
一个少年小心翼翼地将一株幼苗栽进土里,
额角渗出汗珠。
他是李文,
那个学木工的孤儿。
前日工匠坊的活计少了,
他便主动来药圃帮忙——老郎中说他手指灵巧,
适合侍弄草药。
“李哥儿,”
旁边一个更小的孩子凑过来,
是张念,
“这草真能治病?”
“能。”
李文认真点头,
“秦医师信里说了,
这草治热毒,
夏天能救很多人。”
“那冬天呢?”
张念问。
“冬天……”李文想了想,
“冬天有冬天的草药。
周先生说,
万物相生相克,
天冷了有冷病,
地上就长治冷病的草。
只要找对,
总能治。”
他说得笃定。
这半年在格物院,
他学了木工,
认了字,
还跟着老郎中识了不少草药。
世界在他眼里不再是逃荒路上的绝望,
而是一个个可以学习、可以解决的问题。
暖棚外,
雪渐渐大了。
但棚里温暖如春,
草药嫩绿,
生机勃勃。
………………
议事殿里,
炭火烧得正旺。
赵铁柱拄着拐站在舆图前,
手指点着黄河下游那段弯曲的河道:
“三县二十一村,
共四万七千人。
堤坝是前朝修的,
百年未大修,
今年水大,
怕是扛不住。”
李恒翻看着手中的账册:
“堵缺口需石料三万方,
民夫五千人,
粮草八千石。
石料就近可取,
民夫可征,
但粮草……”他顿了顿,
“今秋北境收成虽好,
但刚与穹庐互市,
调出去十万石。
存粮要保边军过冬,
能动的……只有常平仓里那三万石应急粮。”
“那就动应急粮。”
卫昭坐在案后,
手里握着那份加急奏报,
“民若流离,
要军何用?”
“陛下!”
一位老臣忍不住出声,
“常平仓的粮是备着灾年救命的,
若全用了,
明年春荒……”
“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卫昭打断他,
“眼前的人命等不到明年。”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
盯着那段河道看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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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恒,
你亲自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