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但每一句都沉甸甸的,压在听者心上。
王籽丰沉默地走着,智械核心记录着所有听到的信息。这些是报纸上没有的,最真实的历史切片。
又走了半个时辰,看到了镇子。
镇子不大,依山而建。青石板街道,两旁是高低错落的木结构房屋。有些房子很旧了,门板上的漆剥落得厉害。街上人来人往,比徐翔描述的还要拥挤。
王籽丰进了镇,先找了个茶馆坐下。
茶馆很简陋,几张破桌子,几条长凳。茶是最便宜的粗茶,带着涩味。但坐满了人,多是像他这样歇脚的行商或难民。
他点了碗茶,慢慢喝着,耳朵却竖着听周围人的谈话。
“米价又涨了,早上一块二,中午就一块五了……”
“盐更贵,都快吃不起了。”
“听说北边又打起来了,不知道会不会打到这儿来……”
“抓壮丁的昨天又来了,老王家的儿子被抓走了,老婆哭晕在街上。”
信息很杂乱,但拼凑起来,能勾勒出镇子的现状:物资紧缺,物价飞涨,人心惶惶。
喝完茶,王籽丰起身,在镇上转悠。
他先去米店看了看。店里人很多,挤挤挨挨的,都在抢购。米价确实高得离谱,而且限量,每人最多买五斤。就这,还排着长队。
又去布店、杂货店转了转。情况都差不多,货物少,价格高,买的人多。
街上还有卖儿卖女的。一个中年汉子,牵着小女孩,脖子上插着草标。女孩也就五六岁,瘦得皮包骨,眼神空洞。旁边围了几个人,在讨价还价。
王籽丰看了一眼,心里一沉。
但他没有上前。不是冷血,而是知道这种时候,个人的施舍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你今天买下这个女孩,明天还会有十个、百个。战乱不结束,苦难就不会停止。
他继续走,来到了镇子西头的集市。
这里更乱。地上铺块布就是摊位,卖什么的都有:旧衣服、破家具、锅碗瓢盆,甚至还有卖祖传字画的。都是逃难的人,把家当拿出来换口吃的。
王籽丰在一个卖旧书的摊前停下。
摊主是个戴眼镜的老先生,衣衫褴褛,但收拾得干净。摊上的书不多,但种类很杂:四书五经、小说杂记、甚至还有几本洋文书。
“先生随便看。”老先生声音沙哑。
王籽丰蹲下,翻看起来。大多是常见的书,没什么特别的。但在一堆旧报纸下面,他发现了一本手抄本。
纸是粗糙的毛边纸,用线装订。封面上没字,打开来,里面是工整的小楷。内容让他眼睛一亮——是本地几十年的气候记录、农作物收成、物价变动,还有各种民间偏方、手艺窍门。
这是本民间智慧汇编。
“这本书怎么卖?”王籽丰问。
老先生看了看他:“先生识货。这本是我父亲留下的,记载了一辈子的见闻。本不该卖,但……家里没米下锅了。先生若想要,给两块大洋吧。”
两块大洋,在平时能买一石米。现在,只能买十斤。
王籽丰没还价,从怀里掏出两块大洋——这是他从农场空间拿的,上个世界存的。递过去:“我买了。”
老先生接过钱,手有些抖:“多谢先生。”
王籽丰收起书,想了想,又从背篓里拿出一包干蘑菇:“这个也给您,煮汤喝。”
老先生连声道谢,眼眶都红了。
王籽丰离开书摊,继续逛。他又买了几份旧报纸,一些本地特产种子,还在一家铁匠铺定了些农具——借口是开荒要用。
这些都是掩护,为了让他这个“山民”身份更真实。
逛到中午,他找了家面摊,吃了碗阳春面。面很粗,汤很淡,但热乎乎的,能暖身子。
吃饭时,他听到邻桌的人在议论一件事。
“听说了吗?县里要办难民救济所,正在募捐呢。”
“募捐?谁捐啊?自己都吃不饱。”
“说是南洋华侨捐了一笔钱,县里让富户们也出点。”
南洋华侨?
王籽丰心中一动。这倒是个机会。
他吃完面,付了钱,便朝县衙方向走去。
县衙在镇子中心,是座老旧的建筑。门口贴着告示,正是关于募捐救济难民的。围了些人在看,指指点点,但真正上前认捐的没几个。
王籽丰看了会儿,心里有了计较。
他没直接上前,而是转身离开。在镇子偏僻处找了家客栈,要了间房——很简陋,但干净。
关上门,他取出纸笔,开始写信。
以“南洋华侨王文轩”的名义,写给本县县长。内容很简单:听闻家乡遭难,心系故土,愿捐大洋五千,用于救济难民。钱已委托商号带来,不日送达。唯有一求:所有款项必须公开透明,真正用于难民,不得挪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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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款:旅居南洋三十年,福建侨民王文轩。
写完后,他看了看,觉得还行。语气恳切,合乎华侨身份。五千大洋不算多,但也不少,足够引起重视,又不至于太过显眼。
接下来是送钱的问题。
王籽丰从农场空间取出五千大洋——这是上个世界存的,成色很新。用布包好,装进木箱。又写了封简短的信,说明款项用途。
然后,他唤出几只织影灵探。
米粒大小的虫子悄无声息地飞出窗户,朝县衙方向飞去。它们的任务是侦查:县衙的结构,县长的作息,哪里适合放箱子。
半个时辰后,灵探传回信息。
王籽丰等到深夜,换了身黑衣,悄无声息地出了客栈。
夜里的镇子很安静,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偶尔响起。他避开巡夜的,来到县衙后墙。轻轻一跃,翻墙而入。
按照灵探的侦查路线,他摸到县长的书房外。窗户没锁,轻轻推开,闪身进去。
书房不大,一张书桌,几个书架。桌上堆着文件,都是些公文账册。
王籽丰把箱子和信放在桌上显眼处。想了想,又留下一张字条:“款项用于难民,若有挪用,必遭天谴。”——加了点神秘色彩,让对方有所顾忌。
做完这些,他原路返回,没留下任何痕迹。
回到客栈,已是后半夜。
王籽丰躺在床上,却没有睡意。
今天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都在脑海里回荡。难民麻木的眼神,孩子插着的草标,老先生颤抖的手……
还有他留下的那五千大洋。
五千大洋能救多少人?一百?两百?也许更多,也许更少。但至少,能让一些人吃上几顿饱饭,能让一些孩子不被卖掉,能让一些老人熬过这个冬天。
这就够了。
他不是救世主,救不了所有人。但能救一个是一个,能帮一点是一点。
这是他的选择。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显出朦胧的轮廓。这片土地正在经历苦难,但也在孕育希望。
王籽丰闭上眼睛,慢慢睡去。
明天,他还要做更多的事。
但今夜,先休息。
毕竟,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