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团滚到墙角,又慢慢舒展开来。麦穗的图案,依旧清晰。
这些发生在天津租界和南京办公室里的暗流与挣扎,通过“谛听”和其他渠道,零零碎碎地汇总到了楚风的案头。
方立功拿着简报,脸上既有隐隐的兴奋,也有更深的忧虑:“团座,‘华元’在敌占区的渗透,比我们预想的要快,要深。特别是天津、青岛这些工商业城市,很多商人,甚至部分底层官吏,都在偷偷使用和囤积。这说明,咱们的物资生产和调配,确实稳住了基本盘,赢得了……呃,沈德海那种人说的,‘民胃’。”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可这样一来,也等于把咱们的经济命脉,更多暴露在了敌人眼皮子底下。国民党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打压、清查、甚至制造假币破坏,都是可以预见的。而且,流通范围扩大,对咱们的物资供应和金融管理压力也更大了。一旦出现挤兑或者大规模假币,咱们的信用……”
“慎行。”楚风在简报上只批了这两个字,递给方立功。
方立功接过,看到那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愣了一下。这和他预想的反应不太一样。没有欣喜,没有进一步的指示,只是“慎行”。
楚风走到地图前,看着上面标注的、错综复杂的物资流动和金融渗透的虚线。那些线,像细小的根须,顽强地从根据地的土壤,伸向周边那片庞大而腐朽的躯体。
“老方,”楚风没有回头,声音平静,“你知道,为什么一颗种子,能顶开石头发芽吗?”
方立功不明所以。
“不是因为种子有多硬,”楚风自顾自地说下去,“是因为石头下面,是空的,是烂的。它自己从里面朽坏了,给种子留了缝。”
他转过身,看着方立功:“‘华元’能流过去,不是因为咱们印得多好看,宣传得多厉害。是因为那边的东西,烂了,空了,老百姓和商人的心里,没着没落,需要抓点实在的东西在手里,才能觉得安稳。”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根据地傍晚的景色。远处厂区的灯光次第亮起,虽然微弱,却连成一片。
“我们要做的,不是急着把根须伸得多长多广,”楚风轻声说,“是把咱们自己的这块地,侍弄得再肥一点,再结实一点。让咱们的‘华元’,每一张后面,都是实实在在的粮食、钢铁、还有……希望。”
他嘴角那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有些模糊。
“至于那边的石头……它自己会裂的。”
方立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着那一片在寒夜里倔强亮起的灯火,忽然明白了“慎行”二字的含义。
不是保守,而是清醒。远征已始,但根基,永远在脚下这片正在被血汗浇灌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