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土地爷与活阎王

楚云飞只带了方立功和孙铭,以及一个排的警卫,远远停在镇口。他和方立功二人,穿着浆洗得笔挺的军装,步行来到陈府门前。

陈万奎早已带着家眷、管家和一众乡绅模样的人,在门口迎候。见到楚云飞,他立刻快步上前,脸上的笑容堆得如同绽开的菊花,深深一揖到地:“楚团长!方参谋长!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未能远迎,恕罪,恕罪!”

他热情得过分,拉着楚云飞的手,一口一个“将军”、“长官”,簇拥着二人往府内走去。宴席设在大堂,八仙桌上早已摆满了鸡鸭鱼肉,时鲜菜蔬,酒是陈年的汾酒,香气扑鼻。与团部那碗红薯粥,形成了天上地下的对比。

席间,觥筹交错,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陈万奎极为健谈,从晋西北的风土人情,谈到当前的抗战局势,言语之间,对楚云飞和358团的战绩推崇备至,不时发出“国之干城”、“民族脊梁”之类的赞叹。其他作陪的乡绅也纷纷附和,谀词如潮。

楚云飞只是淡淡地应着,酒浅尝辄止,菜也吃得不多。方立功更是神色紧绷,手一直按在腰间的枪套附近,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看似热烈融洽。

陈万奎使了个眼色,陪坐的女眷和乐师悄然退下。大堂里只剩下他和几个心腹乡绅,以及楚云飞、方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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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万奎脸上的笑容不变,亲自给楚云飞斟满一杯酒,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推心置腹:

“楚团长,您是做大事的人,胸怀天下,志在驱除倭寇。这晋西北一隅之地,诸多琐事,何须您亲自劳神?”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楚云飞的脸色,见对方面无表情,便继续道:“不瞒您说,这减租之事……牵涉甚广,关乎地方安宁,民心稳定。下面那些佃户,愚昧无知,得寸进尺,若骤然减租,只怕他们心生懈怠,不肯尽力耕种,到头来,于公于私,皆无益处啊。”

他话锋一转,声音更低,几乎如同耳语:“楚团长和弟兄们在此保境安民,辛苦万分,陈某和本地乡绅,皆感念于心。这军需用度,若有短缺之处,我等自当竭力报效,绝无二话。至于这租子嘛……还是按老规矩来,最为稳妥。您看……”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个管家模样的人,便捧上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托盘,上面盖着一块红绸。陈万奎亲手揭开红绸,顿时一片黄白之光晃人眼目——那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十根金条,以及十几封用红纸封好的大洋。

“区区心意,不成敬意,权当是慰劳前方将士。”陈万奎笑眯眯地说,眼睛眯得只剩下一条缝,“至于……生活上,楚团长年轻有为,身边总需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料。陈某家中有一远房侄女,粗通文墨,略具姿色,若蒙不弃……”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楚云飞端起了面前那杯酒,却没有喝。他盯着杯中清澈的液体,仿佛在欣赏什么艺术品。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陈万奎,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陈先生,”楚云飞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丝冰冷的意味,“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起梦境。

陈万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舒展开:“哦?不知楚团长梦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