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啪”地一声,将算盘再次定格,报出了一个数字,正是按照减租后,陈万奎家田产理论上每年仍能收到的租子总额,虽然比往年减少,但依旧是一个庞大的数目。
“陈先生,您是明白人。”方立功终于停止了拨弄算盘,双手按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透过镜片,锐利地盯着一言不发、额头冒汗的陈万奎,“是愿意要这实实在在的七成五,细水长流?还是非要抱着那镜花水月的十成租子,最后落得个……鸡飞蛋打,甚至……?”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双冷静的眼睛里传递出的意味,比任何威胁的话语都更具压迫力。是安稳收租,安居乐业?还是人地两失,甚至……像楚团长“梦”里那样?
客厅里只剩下陈万奎粗重而不均匀的喘息声。他看着桌上那把仿佛还回荡着清脆声响的算盘,又看看面前这位神色冷静、句句如刀的方参谋长,只觉得那每一颗算盘珠子,都像是砸在了自己的脑门上,崩得他脑仁生疼,心惊肉跳。
他原本以为楚云飞只是个手握兵权的莽夫,最多不过强硬一些。却没想到,他手下的人,竟能说出这样一番绵里藏针、算计到骨子里的话!这哪里是商量?这分明是把刀架在脖子上,让你自己选一条能活的路!
什么安全账,未来账……说到底,就是逼你认下这减租的规矩!不认?358团的保护可能就没有了,土匪会不会卷土重来?鬼子打过来怎么办?甚至……他想起楚云飞那双冰冷的眼睛,想起自己被架出去时的狼狈……他不敢再想下去。
沉默了足足有一炷香的功夫,陈万奎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软榻上,蜡黄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嘶哑:
“方……方参谋长……您……您说得对……说得在理……是……是陈某之前糊涂,糊涂啊……”
他挣扎着,对管家有气无力地挥挥手:“去……去告诉下面……所有佃户……就……就按告示上说的……减租……立刻……立刻办……”
方立功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陈先生深明大义,方某佩服。团座定然欣慰。”
他不再多言,收起桌上的算盘,转身便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看着方立功离开的背影,陈万奎猛地扯掉额头上的湿毛巾,狠狠摔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只剩下无尽的颓然和后怕。
方立功回到团部,楚云飞正在地图前标注着什么。
“团座,事情办完了。”方立功平静地汇报。
楚云飞头也没抬:“顺利吗?”
方立功想起陈万奎那副如同被抽了脊梁骨的样子,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低声道:
“团座,您这法子……比枪还好使。那老家伙,脸都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