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密码。”令狐靖远摸出支铅笔,在纸上画了个表格,“天干地支加密,通常是对应字表,比如‘甲’对应‘一’,‘子’对应‘十’,但得有密钥才能解。”他往屋里看了眼,“去看看密码本里有没有字表。”
行动员很快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本蓝色封皮的册子:“令狐先生,找到了!这上面有对照表!”
册子上果然印着“天干地支-汉字对照表”,“甲”对应“上”,“乙”对应“海”,“子”对应“军”,“丑”对应“事”。令狐靖远按着对照表,在纸上一个个写:“丙”对应“十”,“戊”对应“二”,“庚”对应“月”;“寅”对应“八”,“巳”对应“日”,“申”对应“查”;“壬”对应“抄”,“癸”对应“法”,“甲”对应“租”;“辰”对应“界”,“未”对应“华”,“亥”对应“商”……连起来就是:“十二月八日查抄法租界华商仓库。”
令狐靖远的手猛地顿住。法租界的华商仓库是杜月笙帮忙联络的,里面藏着从上海运出去的药品和弹药,原本计划这个月中旬送南京,要是被日军查抄了,前线的弟兄就断了补给。
“周区长,”令狐靖远的声音有些发紧,“立刻派人去法租界,通知所有华商,连夜转移仓库里的东西,尤其是霞飞路和静安寺路那几家。”
“现在就去?”周伟龙看了看天,“都黑透了,租界的门怕是要关了。”
“翻墙也要进去。”令狐靖远攥紧了拳头,“告诉杜月笙,就说我请他帮忙,调些恒社弟子去仓库帮忙搬,天亮前必须搬完。”
“好!”周伟龙立刻喊来两个行动员,“快,去杜月笙公馆,找老陆,让他带青帮的人去!”
行动员应声跑了。令狐靖远蹲下来,看着地上那几个被捆着的日特,对穿西装的男人说:“你们查抄仓库,是为了弹药?”
男人梗着脖子,不说话。
令狐靖远从腰间摸出把匕首,在他脸前晃了晃——匕首是李承干总工程师送的军工铲上拆下来的,刃口锋利,映着院里的灯光。“不说?”他把匕首抵在男人手腕上,“我听说日本人最看重手,尤其是你们这些搞情报的,没了手,还怎么发报?”
男人的身子抖了抖,喉结动了动:“是……是为了弹药。仓库里有给南京守军的子弹和药品,皇军要在十二月八日清晨动手,让伪警察配合,以‘查禁违禁品’的名义封门。”
“南京守军的情况,你们知道多少?”令狐靖远追问。
“不清楚。”男人摇头,“只听说中华门已经破了,皇军正在进城。”
令狐靖远的心像被针扎了下,疼得他喘不过气。他站起身,对行动员说:“把他们都绑结实了,带回荣记裁缝铺地下室。”然后又对小张说,“去屋里,把所有密电本、电报纸都堆起来,倒上煤油烧了,一点纸片都别留。”
小张应了声,抱了捆柴禾进了屋。很快,屋里冒出黑烟,夹杂着纸被烧糊的味道。令狐靖远站在院里,看着黑烟从窗户里涌出来,心里却没松快——就算烧了这些,南京的仗还在打,那些没了补给的弟兄,不知道能不能撑过今晚。
“令狐先生,”周伟龙走过来,递给他件棉袄,“天凉,披上。”他往屋里看了眼,“都烧干净了?”
“差不多了。”令狐靖远裹紧棉袄,“让行动员把院子再搜一遍,看看有没有暗格或者地道。”
行动员们立刻散开,用枪托敲着墙角的麻袋,用刺刀捅着地上的泥土。突然,一个行动员喊:“令狐先生,这儿有问题!”
令狐靖远跑过去,见那行动员正指着东厢房的墙——墙上挂着幅《清明上河图》的仿品,画框歪在一边,露出后面的砖缝。行动员用刺刀撬开几块砖,里面竟然是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个铁皮盒。
打开铁皮盒,里面是几卷胶卷和一张地图。地图上画着上海日特据点的分布,用红笔圈了二十多个地方,其中一个就在法租界的天主堂街。胶卷对着光看,能模糊看到几个穿军装的人在开会,背景像是日军司令部。
“好家伙,这下赚大了。”周伟龙拍了拍铁皮盒,“有了这地图,咱们就能挨个端了他们的窝点。”
令狐靖远把胶卷和地图收好,“先别声张,等处理完仓库的事再说。”他看了眼怀表,七点半,“青帮的人应该已经动身了,咱们也撤吧。”
行动员们押着四个日特往后门走,踩在木板上时,臭水沟的臭味扑面而来,混杂着烧纸的烟味,呛得人直咳嗽。令狐靖远最后一个离开米行,锁上前门时,回头看了眼——院里的黑烟还在冒,映得窗户纸通红,像着了火的眼睛。
回到荣记裁缝铺时,已经快半夜了。地下室里,四个日特被分别绑在柱子上,嘴里塞着布,呜呜地叫。周伟龙正让人给行动员们发馒头,白花花的馒头冒着热气,是铺子里的伙夫刚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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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陆那边来消息了。”周伟龙递给令狐靖远个热馒头,“说已经通知了所有华商,青帮的人也到仓库了,正连夜搬呢,估计天亮前能搬完。”
令狐靖远咬了口馒头,面香混着麦麸的粗糙感在嘴里散开,他这才想起从中午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南京那边呢?”他问。
周伟龙的脸沉了沉:“还没消息。电台一直叫,没人应。”
地下室里的空气顿时静了下来,只有日特呜呜的叫声和外面的风声。令狐靖远走到那个穿西装的男人面前,扯掉他嘴里的布:“你们在南京有电台吗?”
男人喘了口气,“有……在中华门附近的一个破庙里,不过三天前就断了联系,估计是被端了。”
令狐靖远松开手,布又塞回男人嘴里。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被云遮得忽明忽暗。他想起萧山令将军塞给他的那封家书,牛皮纸信封上还沾着紫金山的泥土,不知道萧将军的夫人能不能收到。
“令狐先生,”小张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张纸条,“老陆派人送来的,说杜月笙先生让转交给您。”
纸条上是杜月笙的笔迹,歪歪扭扭却有力:“仓库已清空,物资暂存英商码头,需速运武汉。另,张啸林的人在码头晃悠,似有异动,已让人盯着。”
令狐靖远把纸条递给周伟龙:“让行动员去码头,配合青帮的人守着物资,别让张啸林的人捣乱。”他想了想,又补充,“明天一早,找艘挂英商旗的船,把物资运去武汉,交给军委会武汉行营。”
“是。”周伟龙出去安排了。
令狐靖远坐在缝纫机旁,看着桌上的地图——日军的据点密密麻麻,像附在上海身上的毒疮。他拿起铅笔,在天主堂街那个据点旁画了个圈,明天,该轮到那里了。
“令狐先生,”一个行动员从地下室上来,“那个穿和服的女人要喝水,还说有重要情报要交代。”
令狐靖远皱了皱眉,“带上来。”
女人被押上来时,头发散了,和服的袖子扯破了,露出的胳膊上有几道红痕。她走到令狐靖远面前,屈膝鞠了个躬:“我知道你们在找什么,我可以告诉你们,只求你们别杀我。”
“你知道什么?”令狐靖远盯着她的眼睛。
“我知道日军在南京的布防。”女人的声音发颤,“我丈夫是日军参谋本部的书记员,他上个月给我写过信,说南京城破后,皇军要在夫子庙、下关设检查站,盘查所有出城的人。”她从和服里摸出个小本子,递过来,“这是我抄的信,你们看。”
本子上是日文,令狐靖远懂些日语,能看懂大概——信里果然写了日军的检查站位置,还有“肃清残敌”的计划。他抬起头:“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我恨他们。”女人的眼泪掉了下来,“我丈夫被征去打仗,死在了淞沪会战,他们却骗我说他还活着。我来上海,是想找他们要说法,却被抓来当翻译,天天看着他们杀人放火。”
令狐靖远沉默了。乱世里,谁都有自己的苦。他对行动员说:“给她松绑,找间屋子让她休息,派人看着,别让她跑了。”
女人愣了愣,又鞠了个躬:“谢谢。”
等女人被带走,周伟龙回来了:“都安排好了。对了,刚才审讯那个哨兵,他说这个窝点是特高课第三情报组的,组长叫佐藤,就是那个穿西装的男人,负责搜集上海的物资情报。”
“佐藤?”令狐靖远想起什么,“是不是上个月在静安寺路松本洋行露过面的那个?”
“对!”周伟龙点头,“就是他!当时没抓着,没想到躲在这儿了。”
令狐靖远把那张日军据点地图摊在桌上:“你看,天主堂街这个据点,标注的负责人也是佐藤,说明这两个据点是一伙的。明天一早,咱们去端了天主堂街的。”
“好!”周伟龙眼里闪着光,“正好趁他们没反应过来,打个措手不及。”
后半夜,雪下了起来。细小的雪粒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令狐靖远靠在缝纫机上打盹,梦里又回到了紫金山,萧山令将军蹲在战壕里改布防图,棉军服的袖口磨出了洞,他递过去件新棉袄,萧将军却摆摆手:“先给弟兄们穿,我还能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