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并不是某种用来求救的喊叫。
那个身形单薄的少年——子午,面对着如同黑色潮水般漫上深坑边缘的黑甲卫,脸上竟然没有一丝一毫属于活人的恐惧。
他那双灰败的眸子里甚至连焦距都是涣散的,仿佛早就被抽离了魂魄,只剩下一具依靠本能行事的躯壳。
他没有逃,反而向后退了半步,赤裸的脚跟重重磕在船首那块巨大的赤色晶石上。
“嗡——”
在那枚温润的玄鸟玉佩触碰到龙骨外露的铜扣瞬间,子午的手腕猛地发力,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频率快速敲击着晶石的棱面。
起初只是极其细微的颤动,像是指甲划过丝绸的涩响,但紧接着,那声音便顺着整艘战船特殊的金属构造被千百倍地放大。
我的胃里瞬间翻涌起一股酸水。
那声音根本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顺着脚下的岩石、穿过鞋底,顺着腿骨一路爬升,最后变成了无数把钝刀子在颅骨内侧疯狂刮擦的剧痛——牙龈深处泛起难以抑制的酸软,眼球像是被两只看不见的手指向外挤压,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雪花般的噪点。
更可怕的一幕发生了。
深坑上方那些原本持弓待发的楚国私兵,在听到这阵令人作呕的共鸣声后,竟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
“咚、咚、咚……”
数百个大活人,连手中的强弓都拿捏不住,像是被收割的麦子一般,成片成片地跪倒在滚烫的红土上。
他们额头死死抵着地面,浑身筛糠般剧烈颤抖,口中发出的不是求饶,而是一种类似梦呓般的、含混不清的祷告。
这不是音波武器,这是巴甫洛夫的狗。
徐福用这种特定的音频,在这些死士的大脑里植入了一个绝对臣服的开关。
只要声音响起,哪怕面前是刀山火海,他们也会本能地跪下膜拜这所谓的“神迹”。
“妖术……这是妖术!”身边的嬴满痛苦地捂住耳朵,脸色惨白如纸。
“是物理。”
我咬着牙,强忍着想要呕吐的冲动,拔出腰间的短刃,整个人如同一张绷紧的弓,在那刺耳的声浪中猛地弹射而出。
距离只有七步。
子午显然没料到在这种足以让人精神崩溃的噪音下,还有人能保持行动能力。
当我的身影遮住了他头顶的阳光时,他那呆滞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但我没给他变招的机会。
手中短刃倒持,原本用来杀人的沉重刀柄,带着破风的呼啸声,狠狠砸在他握着玉佩的右手手腕上。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被巨大的共鸣声掩盖,但子午的手腕瞬间呈现出一个诡异的扭曲角度。
那枚价值连城的玄鸟玉佩脱手飞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温润的白光,最后重重摔在布满铜锈的甲板上,碎成了几瓣。
世界在这一瞬间重新归于寂静。
那种令人发疯的颅内刮擦声戛然而止,耳道里只剩下血液回流的轰鸣,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着肋骨,每一次跳动都震得喉头发甜。
那些跪在地上的楚国私兵像是大梦初醒,茫然地抬起头,眼神中那种狂热的虔诚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迷茫和恐惧。
“拿下。”
嬴政冰冷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不需要多余的指令,几名动作最快的黑甲卫已经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将倒在地上因为剧痛而蜷缩成虾米状的子午死死按住。
我大口喘息着,弯腰捡起一块玉佩的残片。
那断口处并不是实心的玉石,而是嵌着一片极薄的、如同蝉翼般的金属簧片。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一块玉能发出那种穿透力极强的怪声。
“把他拖到陛下面前,别让他死了。”我把残玉扔给嬴满,目光却越过混乱的人群,死死钉在了那艘巨大的黑船上。
这才是徐福真正的底牌。
这艘船太大,也太怪了。
它静静地停泊在暗河之上,像是一头来自史前文明的钢铁巨兽,冷冷地俯视着我们这群渺小的闯入者。
“嬴满,带两把火把,跟我上去。”
我没有丝毫迟疑,踩着潮湿滑腻的跳板登上了这艘名为“蜃楼”的战船。
船舱并没有上锁。
推开那扇沉重的包铁木门时,一股陈年积攒的霉味混合着海鱼油脂的腥气扑面而来——那种味道像极了夏天被暴晒后的咸鱼堆,油腻、厚重,顺着鼻腔黏膜往肺里钻,让人胸口发闷。
火把的光芒在黑暗中摇曳,照亮了舱壁。
当看清墙上挂着的东西时,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瞬间冲上了头顶,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全是海图。
但这些绝不是大秦这个时代那种写意山水般的简陋舆图。
那是用最上等的羊皮拼接而成的巨幅海图,上面用极其细腻的炭笔,勾勒出了此地向东、绵延数千里的蜿蜒海岸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