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船底……”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这船不能开……师父……不,徐福他在船底做了手脚。”
我心头猛地一跳,那种不安的预感再次袭来:“什么手脚?”
“龙骨……龙骨夹层里,埋了三十个陶罐。”子午一边说一边剧烈咳嗽,血沫顺着嘴角流下来,“那是‘化骨水’(浓硫酸)。只要船开出暗河,进入风浪大的海域,陶罐就会被机关震碎。酸液会直接腐蚀船底的铜皮和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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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弑君?!”嬴满失声惊呼。
我只觉得脊背发凉——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后脑勺,连指尖都变得冰凉麻木。
徐福根本没打算让这艘船活着到达目的地。
如果嬴政贪图这艘船的坚固,贸然登船出海追击,那么等待大秦始皇帝的,将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毫无生还可能的海难。
在茫茫大海上,船底被腐蚀穿孔,哪怕是神仙也难救。
“嬴满!”我厉声喝道,“带人下底舱!把所有的陶罐都找出来!小心点,那是强酸,沾到皮肤就烂肉见骨!用红土——外面的红土是碱性的,撒在上面能中和!”
嬴满甚至来不及行礼,带着一身冷汗转身就往底舱冲去。
船舱里再次陷入死寂。
嬴政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瑟瑟发抖的子午身上。
他没有发怒,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一丝波动,只是那双原本握着剑柄的手,此刻正轻轻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朕待方士不薄。”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为何这天下人,总觉得朕可欺?”
我看着他挺直却显得有些孤独的背影,心中莫名涌起一股酸涩。
哪怕他是千古一帝,哪怕他扫平六国,在这幽暗的地下船舱里,面对这连环的背叛与杀局,他终究也只是一个凡人。
我下意识地走近一步,伸出手,轻轻覆盖在他那只冰凉的手背上。
掌心相触的瞬间,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背上紧绷的青筋微微一跳,随即反手将我的手死死握住——力道大得惊人,指骨硌得我生疼,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陛下还有我。”
我低声说道,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辞藻,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这艘船,徐福开不走,但我们可以。既然他造了这艘黑船想送陛下去死,那我们就用这艘船,去征服他梦寐以求的那片大陆。”
嬴政转头看着我,眼底的阴霾似乎散去了一些。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种睥睨天下的帝王气势重新回到了这具躯体里。
“传朕旨意。”
他松开我的手,大步走向舱门,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咚咚作响,“以此船为旗舰,嬴满为舰长。既然这船名为‘蜃楼’,那是虚妄之物。今日起,改名‘定秦’!”
“诺!”
舱外的黑甲卫齐声应诺,声震瓦釜。
就在我也准备跟着走出去的时候,一直默默跟在后面收拾残局的柳媖,突然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衣袖。
她的脸色很难看,手里捏着一团从子午贴身衣物内侧搜出来的布帛。
“主子……您看这个。”
柳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有些疑惑地接过那团皱巴巴的布帛。
那是一封尚未封口的密信,显然是子午准备在出海前发出去的,却因为我们的突然袭击而没来得及送走。
布帛的质地极好,是咸阳宫里专供三公九卿使用的“云纹锦”。
借着昏暗的灯光,我展开信件,只扫了一眼,瞳孔便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
信上的内容不多,只有寥寥数语,字迹狂草却力透纸背:
“北方胡人已动,蒙恬被困九原。速归,乱将起。”
而在信的最末尾,并没有署名,只有一个鲜红的、用朱砂盖上去的私印。
那个印章的边缘有一个极其微小的缺口,像是被人不小心磕碰过。
这个缺口,我太熟悉了。
半个月前,在咸阳宫那场为嬴政送行的家宴上,我曾亲眼见到一位位高权重的重臣,用这枚印章在酒令状上盖下红印。
那时候,他还满脸堆笑地祝陛下“万寿无疆”。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不仅是因为信里的内容预示着大秦边疆已经失控,更是因为这个盖印的人。
这是一个绝对不该背叛,却偏偏背叛得最彻底的人。
这不仅仅是外患,这是……一场早已预谋好的宫变前奏。
我猛地攥紧了手中的布帛,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抬起头看向柳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脑门。
我们以为破了徐福的局就是胜利,殊不知,真正的刀子,早就架在了咸阳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