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输墨是被两个士兵架过来的,这老头早就吓尿了裤子,浑身哆嗦得像个筛糠。
我没理他,直接在甲板的一块干净地方铺开了那张羊皮图。
图上沾了水,有些地方墨迹晕开了,但大体的线条还在。
“王离,拿把尺子来,再拿个司南。”我头也不抬地吩咐。
我蹲在地上,手里拿着那根从死士身上搜来的金钥匙,在那张图上比划着。
这图画得很乱,乍一看像是小孩乱涂的线条。但我越看,心里越凉。
“陛下,您来看。”
我指着图中间那一团密密麻麻的网格,“这是咸阳城的地下排水图,对吧?”
嬴政蹲下身子,皱着眉头看了一眼:“看着像。咸阳的水利是李斯督造的,朕见过大概的图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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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我摇摇头,指甲在上面狠狠地划了一道,“李斯的图纸我也见过,那是为了排水防涝。但这张图,您看这条线。”
我手指顺着一条红色的虚线划过,那线条穿过了咸阳宫的底下,一直延伸到城外的渭水。
“如果按照比例尺换算,这条道的深度在地下三十米。谁家排水沟挖这么深?而且这个走向……”我从怀里掏出一把平时用来修眉毛的小铜刀,在旁边大概画了个轮廓,“陛下,您觉不觉得这形状眼熟?”
嬴政盯着我画的那个轮廓,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是骊山陵寝的水银河道图。
虽然只有一部分,但那个独特的“回”字形结构,跟这张所谓的排水图完美重合。
“你是说……”嬴政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他们在咸阳宫底下,照着朕的陵墓,挖了一遍?”
“不光是挖了一遍。”
我把那个司南放在了地图的最中心,也就是标注着“麒麟腹”的那个位置。
按照方位,这里应该是咸阳宫的偏殿下方。
司南的勺柄一开始还指着南方,但我刚把它往那个位置一推,那勺子突然就开始疯狂地乱转,最后死死地吸在地图上不动了,指向完全偏离了南方。
“磁石乱转,必有重铁。”我抬起头看着嬴政,“这下面埋了大量的生铁。在这个深度,用这么多铁,除了建铁牢或者是兵器库,我想不出别的用途。”
这就是个地下的“影子官署”。
就在嬴政每天上朝、睡觉的脚底下,有一帮人挖空了地基,用生铁铸造了一个巨大的地下堡垒。
他们躲在那里,听着上面的动静,甚至可能通过某种管道,连皇帝放个屁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这哪里是渗透,这是已经把家给占了。
嬴政没说话。
他抓着那把金钥匙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发出了“咔吧”一声脆响。
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杀气,那是一种被人愚弄后的暴怒。
“公输墨。”我转过头,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老头,“这钥匙到底是干什么用的?别跟我说是开门的。要是开门的,犯不着用这么软的金子做,金子软,用几次就变形了。这东西是一次性的。”
公输墨哆嗦了一下,抬起头,眼神闪躲:“这……这就是开……开机要室的……”
“还在跟我装?”
我冷笑一声,拿起那把钥匙,作势就要往海里扔,“行,既然是把废钥匙,那我就扔了。反正回去了我也能把门砸开。”
“别!别扔!”
公输墨尖叫一声,整个人扑了过来,要不是被士兵按着,他就扑到我脚上了,“不能扔!那是闸门的定海针!那是定海针啊!”
“什么闸门?”我把钥匙收回来,在他眼前晃了晃。
“是……是地下暗河的的总闸……”公输墨鼻涕眼泪一大把,这会儿也不敢瞒了,“咸阳地下的水网,连着渭水。为了防止倒灌,设有三十六道闸门。这把钥匙,插进那个‘天枢’孔里,如果插到底,就是开闸放水。如果只插一半,那就是锁死。”
说到这,他顿了一下,眼神里全是恐惧。
“如果……如果不插到底,也不插一半,而是插到三分之二那个刻度,再强行扭断……”
“会怎么样?”嬴政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飘出来的。
“那就……就会触动里面的翻板机关。”公输墨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地下的承重柱就会撤掉。加上渭水倒灌的压力……半个时辰,就半个时辰……整个咸阳宫的地基就会变成烂泥塘。上面的宫殿……会沉下去。”
甲板上一片死寂。
海风吹过,但我只觉得后背发凉。
好狠的手段。
这根本不是为了偷什么情报,这就是为了在大朝会或者什么重要日子,直接把整个大秦的权力中心,连人带房子,一口气埋进土里。
这是一场预谋已久的灭顶之灾。
嬴政慢慢地站起身来。他走到船舷边,看着远处翻滚的海浪。
我没过去。这时候他需要一个人静静。
这种被自己信任的大臣、工匠背叛,而且是这种断子绝孙式的背叛,换了谁都受不了。
我低头继续看那张图。
这图上还有东西。
在地图的最边缘,也就是大概代表山东沿海的位置,有一个用朱砂新勾出来的红圈。
那个红圈的位置很偏,不在港口,也不在城里,而是在海上。
旁边写着四个极小的字:“三号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