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候,一只黑乎乎的手从门缝里伸了出来,死死扒住了边缘。
是老四!
紧接着,老三也露头了。
两人满脸都是黑灰,狼狈得像刚从灶坑里爬出来,但老三的嘴里,死死咬着一卷湿漉漉的竹简。
“撤!”
我一把抓住老四的胳膊,把他硬生生拽了出来。
后面的兄弟接应着把老三也拉了出来。
刚把人弄出来,几只长矛就从底下的黑暗里刺了出来,扎了个空。
“把剩下的火油都倒下去!”我下令。
几桶早就准备好的火油顺着缝隙倒了下去,再扔个火把,“呼”的一声,火苗子窜起一丈高。
这下好了,烟熏火燎,底下的人一时半会儿是别想出来了。
“走!”
我没恋战,东西到手了就得赶紧跑。
这地方毕竟是人家的地盘,真要把那帮红了眼的死士逼急了,冲出来跟我们玩命,这二十个人不够塞牙缝的。
一路狂奔。
回到安全营地的时候,我觉得嗓子里都快冒烟了,腿肚子直转筋。
但我顾不上休息,抓着那卷竹简就往大帐里冲。
大帐里灯火通明。
嬴政坐在那儿,手里拿着本书,但眼神明显没在书上。
看见我灰头土脸地冲进来,他把书一扔,站了起来。
“没伤着吧?”他上来就捏了捏我的肩膀,劲儿有点大。
“没事,就是呛得慌。”我摆摆手,把那卷竹简递给他,“看看这个,刚出炉的,热乎着呢。”
嬴政接过竹简,眉头皱了起来。
那竹简上全是水,还沾着泥,看着挺埋汰。
但他没嫌弃,直接展开来看。
我看了一眼旁边被五花大绑的公输墨。
这老头现在稍微清醒点了,正哆哆嗦嗦地喝着姜汤。
“把它弄干,认认字。”我指了指那竹简。
嬴政看了一会儿,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把竹简往桌上一拍,那个响声把公输墨吓得差点把碗扔了。
“这上面写的字,朕大半都认识。但这连起来是什么意思?”嬴政的声音冷得掉冰渣子,“什么叫‘待龙驭宾天’?什么叫‘拥立扶苏’?”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知道这事儿大了。
我走过去,把竹简拿起来,上面的墨迹虽然有点晕开,但还能看清。
这根本不是什么刺杀计划,这是一份类似备忘录的东西。
上面写着: “九渊盟各部注意,近期严禁对暴君行刺。必须等到暴君自然暴毙,或者病重不起之时,方可启动‘天罚沉都’计划。届时利用金钥匙开启水闸,引渭水倒灌咸阳,制造天怒人怨之假象。而后,拥立长公子扶苏登基,名为皇帝,实为傀儡。行分封,复六国,天下共治。”
我深吸了一口凉气。
这一招,毒啊。
比直接杀了嬴政还要毒一百倍。
他们这是算准了嬴政身体不好,也算准了扶苏仁厚(说难听点就是软弱),想利用扶苏来达成他们恢复分封制的所谓“理想”。
“公输墨。”我把竹简怼到老头脸前面,“这字迹,你认得不?”
公输墨眯着那双老花眼,凑近了看了半天。
突然,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
“师叔……这是师叔的字啊!”他嚎了一嗓子,哭得那叫一个惨,“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们没想真把大秦给灭了……他们是想回到过去啊!”
“闭嘴!说人话!”我喝了一句。
公输墨抽噎着,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说了个大概。
原来,这所谓的“九渊盟”,根本就不是铁板一块。
里面分了两派。
一派是死硬的主战派,那是六国的王族余孽,他们恨不得把嬴政剁成肉泥,把秦国人都杀光;另一派,则是像公输墨师门这样的“技术流”或者说是“理想派”。
这帮人不想看见天下大乱,也不想看见生灵涂炭。
他们觉得秦国的法家太严苛,必须要改。
怎么改?
就是把嬴政熬死,然后扶持一个听话的、信奉儒家的皇帝(比如扶苏),逼着他恢复周朝的分封制。
“所以,他们才会阻止刺杀?”我喃喃自语,“怪不得之前好几次刺杀都显得雷声大雨点小,原来是这帮人在里面捣鬼,或者是故意拖后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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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公输墨点头如捣蒜,“师叔他们……他们一直说,只要那个暴……只要陛下还在位,天下就乱不了。只有等陛下……那个了,才是最好的时机。”
我转头看向嬴政。
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那是种被背叛、被算计,甚至是被羞辱的愤怒。
但在这愤怒之下,我看到了一丝深深的疲惫。
他最看重的儿子,那个被他寄予厚望、虽然政见不合但依然当做继承人培养的扶苏,在敌人眼里,竟然是最好用的“泥偶”。
“泥偶……傀儡……”嬴政嘴里嚼着这两个词,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而冰冷,听得我头皮发麻。
“他们以为,朕的儿子,就是个没骨头的废物?”他猛地转过身,盯着帐篷上挂着的舆图,“他们以为,只要朕死了,这天下就能任由他们搓圆捏扁?”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候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是废话。
这是一个父亲的尊严,也是一个帝王的逆鳞。
我走过去,大着胆子,伸手握住了他那只攥得发白的手。
他的手很凉,在微微发抖。
“陛下。”我叫了他一声,没用那种规规矩矩的语气,就像是平时闲聊,“这未必是坏事。起码咱们知道,那帮人现在不想让您死,他们比太医还盼着您长命百岁呢。”
嬴政被我这话气笑了,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的那股戾气稍微散了一点。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捏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