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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后未时三刻。
南京城仿佛被扣在一口巨大的蒸锅里,阳光白花花地炙烤着青石板路,连秦淮河水的粼光都显得刺目而滚烫。
守备太监衙门那两扇平日里总是半开半闭、透着股威严的朱漆大门,今日却豁然洞开。
门楣下,南京守备太监韩赞周竟然亲自在此等候。
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石青色蟒袍(虽在南京,但守备太监地位特殊,可着蟒),头戴三山帽,脸上重新堆起了那招牌式的、弥勒佛般的笑容,
只是若细看,能发现那笑容的弧度有些僵硬,额角在烈日下隐现晶亮的汗珠,手中那串沉香念珠虽未拿出,手指却在袖中无意识地捻动着。
他没有摆出全副仪仗,只带着几个心腹内侍和衙门的属官,姿态放得极低。
蹄声嘚嘚,由远及近。
来的队伍果然轻车简从,只有十余骑护卫,簇拥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幔马车。
车至门前停稳,帘栊掀开,黄得功利落地跳下车来。
他今日未着戎装,只穿了一身符合他靖难伯身份的正二品武官绯色常服,胸前补子上的狮子威而不怒,腰间束着玉带,悬着一柄看起来朴实无华的长刀。
没有盔甲的衬托,他身材的精悍挺拔反而更加凸显,久经沙场磨砺出的那股子凛冽气息,并未因一身文官袍服而减弱分毫。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前众人,在韩赞周脸上略一停留,微微颔首。
“劳动韩公公亲迎,本帅愧不敢当。”
黄得功抱拳,声音不高,却中气十足。
“伯爷哪里话!伯爷驾临,寒舍蓬荜生辉,咱家理当亲迎!”
韩赞周笑容可掬,连忙上前,侧身引路,“天气炎热,伯爷快请入内奉茶,稍解暑气。”
一行人穿过重重门廊,来到衙门深处一间临水的敞轩。
此处布置得颇为雅致,窗外便是小小一方荷花池,此时碧叶连天,偶有粉荷探出,清风穿过水榭,带来些许凉意。
轩内早已备好冰盆,角落铜鼎中燃着淡淡的檀香,试图驱散暑热与某种无形的紧张。
分宾主落座,小太监奉上今年最新的西湖狮峰雨前龙井。
茶汤清亮,香气高锐,确是极品。
韩赞周挥手屏退左右,只留两个最心腹的小太监在远处侍立。
他亲自执壶为黄得功续水,看似随意地寒暄了几句路途辛苦、江南风物,目光却不时瞥向对方的表情。
黄得功只是慢慢品茶,偶尔应和两句,气度沉稳,看不出丝毫急切或深意。
茶过三巡,话题渐尽。
韩赞周知道不能再绕圈子了,他放下茶盏,用锦帕擦了擦其实并无汗渍的嘴角,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了恰到好处的试探与恭敬:
“伯爷此番奉旨南下,代天子祭告孝陵,安抚江南,实乃陛下圣心眷顾东南臣民。咱家与南京文武,皆感佩不已。只是……”
他略作迟疑,像是难以启齿,又像是纯粹好奇,
“除了这祭陵抚慰的明旨,不知陛下……可还有别的深意,需要伯爷在此处办理?咱家身为南京守备,负有拱卫留都、协理地方之责,
若陛下另有旨意,咱家也好早早预备,竭力配合伯爷,不敢有丝毫延误。”
韩赞周说得冠冕堂皇,将“打探”包装成了“尽职”。
目光却紧紧锁住黄得功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