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0章 炉中焙酒

羊皮已经送来了。那是一整张现剥的羊皮,还带着余温,皮板柔软而坚韧。尹志平将羊皮裁成几大块,用竹篾撑起,做成一件简易的连体罩衣。没有手套,他便将羊皮裹在手上,用细麻绳扎紧。没有口罩,便将剩下的边角料蒙住口鼻,在脑后系了个死结。

这身打扮实在称不上好看。整张羊皮裹在身上,臃肿而笨重,羊毛朝外翻着,远远望去活像一头从北方草原上跑来的野羊。可尹志平不在乎。好看有什么用?这羊皮用一次便扔,只要能防住那些残留的毒素,便是最好的防护。

他走到那具尸体前,蹲下身,开始仔细查验。

任何事物都有其原理。

毒神这一身邪功看似霸道绝伦,实则每一步都踩在悬崖边缘。那些蛊虫与毒素在他体内达成的共生,本质上是将人体当作一座微型的生态系统——蛊虫吞噬毒素,毒素滋养蛊虫,二者互相催发、互相壮大,将宿主的修为硬生生从一流推到了半步破虚的门槛。可这座生态系统的根基,是宿主的生命力。生命力一旦耗尽,蛊虫便会反噬,将宿主从内到外啃噬干净。

理论上,若此人学过罗摩神功,以罗摩精血那近乎不死的再生之力为根基,未必不能将这套共生体系稳住。那些被蛊虫啃噬的经脉可以不断修复,那些被毒素侵蚀的脏腑可以不断再生,再生之力与消耗之力若能达到平衡,便真有可能在不伤根本的前提下,驾驭这股邪力。甚至——若换作自己来练,以二十五滴罗摩精血的底蕴,或许连外貌都不必变得这般面目全非。

但理论终归是理论。罗摩精血不是无限的。每一滴精血都如同一口深井,井水舀干了便需要时间重新蓄积。若他真练了这门邪功,平日里固然能凭借再生之力维持平衡,可一旦遇到真正的硬仗——比如与金无异那般深不可测的对手生死相搏,精血耗尽的那一刻,便是反噬来临的那一刻。届时体内那些被压制的蛊虫与毒素同时爆发,死得只会比眼前这毒神更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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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毒神陨落的真正原因。他没有罗摩神功那样浑厚的根基,只凭一具寻常武者的躯体去承载半步破虚的力量。

想到这里,尹志平心中忽然掠过一丝极深的隐忧。公孙止。那老贼饮了麒麟血之后,恢复力之强悍几乎不弱于罗摩神功。月兰朵雅那两鞭虽将他脊柱砸得粉碎,尹志平也亲手将半截铁拐捅进了他的左胸,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公孙止的尸首被人偷走,至今下落不明。若那老贼当真没死,以麒麟血的再生之力,那些致命伤未必不能愈合。

这个念头如同一根极细的针,无声地扎进他的心底。但他没有让这份不安在脸上显露出来,只是将它压在心底最深处,继续手中的查验。

毒神的丹田内壁已被蛊虫蛀得千疮百孔,经脉更是寸寸断裂。此人生前的修为虽高,可那修为是搭建在流沙之上的。地基不牢,楼阁再高也是危楼。

他从前读书时,总有一个疑惑解不开。华山论剑之后,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除了王重阳早逝,其余四人皆是天纵之才,又正值壮年,按理说武功该当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可几十年过去,谁也不曾真正突破到另一个境界。

郭靖更是如此,射雕末期便已接近五绝,到了神雕时期,身兼九阴真经与降龙十八掌两大绝学,却依旧没能超过疯癫之后的欧阳锋。

这些人哪一个不是惊才绝艳?哪一个不是勤奋刻苦?为何到了那个境界,便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再也前进不得?

如今他站在这堵墙面前,终于明白了。

不是他们看不到向上的路,而是那条路太险。你从一流到五绝,靠的是突飞猛进,是剑走偏锋,是敢拼敢赌。可从五绝再往上,每一步都不再是向前冲,而是向下挖——将根基一寸一寸地夯得更深、更厚、更稳。你不把地基拓宽,楼盖得再高也是危楼。

所以黄药师不再追求更高的境界,转而将毕生所学融会贯通,创出了奇门五转。所以一灯大师将一阳指练到极致之后,便不再追求指力更深,而是将一阳指与佛法相融,以慈悲为基、以渡化为用,将这门指法从杀人技升华为救人之道。所以周伯通创出双手互搏之后,便不再执着于内力深浅,反而以空明拳的虚静之道将自身的武学根基反复夯实。所以他们不是停滞不前,而是在向下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