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没有理会孙小猴的笑声。他将转轮火铳收入腰间,对霍昭抱拳,“霍兄,你这铳我试过了,岳家军的魂还在你身上,唐门的未来也在你肩上。旁的不用多想,往前走便是。”
霍昭沉默了一瞬,然后重重点了点头。
日头越升越高,山林间的温度便如同被泼了滚油的炭火般骤然窜了起来。
头顶的树冠遮天蔽日,将天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金斑,洒在泥泞的林地上。
那些金斑本该是好看的,可此刻却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铁钉,钉在人的皮肤上便是一阵灼痛。
空气湿热得如同蒸笼。
昨夜的暴雨在林中积了不知多少水洼,水汽被烈日蒸腾起来,混着腐烂落叶的酸腐气息、树脂的粘腻气味、以及不知名野花被晒蔫之后散发的甜腻香气,搅成一团浓稠的、几乎能用刀切开的热浪。
小主,
霍昭走在最前面。他背上的鹿皮囊早已被汗水浸透,墨绿色的劲装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
他的额上汗珠密布,顺着眉骨往下淌,滴进眼睛里涩得发疼,他只是用袖口胡乱抹一把,便继续朝前走。
孙小猴走在最后。他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嘴里叼着一根新扯的狗尾草,草茎被他嚼得咯吱作响。
他的额上也有汗,可他的呼吸依旧平稳,脚步依旧轻快,仿佛这能把人蒸熟的暑气于他而言不过是多穿了一件衣裳。
尹志平走在中间。他的内功最为深厚,寒焰真气的冰劲在丹田中缓缓流转,将体内的燥热一丝丝化解。
可他依旧能感觉到那股无处不在的、黏腻湿热的暑气正从四面八方朝人身上扑——被晒得滚烫的腐叶层透过靴底将热量源源不断地往上灌,仿佛整片大地都在无声地燃烧。
他前世学物理,人的体温是三十七度,而皮肤是这座熔炉的外壁。在寻常天气里,躯干的体表不过三十三四度,手足有时甚至只有二十七八度。
正是这几度的温差,让体内的热能顺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再从皮肤表面悄然散入空气中——这便是人体的散热之道。
可当外界气温冲破三十度,散热便成了奢望。空气本该从较冷的地方向较热的地方流动,带走皮肤上那层被体温烘暖的薄气。但若连空气都是热的,人门就只能靠出汗来苟延残喘——每一滴汗珠蒸发,便带走一分热量。
可当空气湿度也大到极限,汗水便再也蒸不出去,只能顺着皮肤往下淌,将衣衫浸得透湿,身体便成了一座密闭的熔炉,无处可逃。
这便是为何德里苏丹的盛夏会热死人。那片土地上,每年都有成百上千的穷苦人在四十度的高温中倒下。
他们的汗腺拼命分泌,汗水却无法蒸发,体温便一路飙升,直到大脑被自身的炽热煮熟。
而对于行军的人,这更是致命的。快速行军让肌肉如同熊熊燃烧的炭火,产生数倍于静坐时的热量。若在四十度的湿热中急行军,便是最强壮的汉子也撑不过半个时辰。
好在他们都有内功。真气在经脉中流转,能将体内的热毒一丝丝逼出,能将心跳压得极缓极慢,能用最少的消耗维持最长的耐力。
所以他们还能在密林中穿行,还能咬着牙继续赶路。若换了寻常人,早已倒在这片蒸笼般的林子里,再也爬不起来。
尹志平侧目,见霍昭嘴唇泛白,每一步都像从泥泞里往外拔,却硬是咬着牙,腰杆不曾弯折半分。这人确有毅力,不愧是跟着唐森磨出来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