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向导姓麻,单名一个“峰”字,生得矮小精瘦,皮肤被蜀地的烈日与风霜磨得如同老树皮般粗糙。
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土布短打,腰间挂着一柄弯刀,刀鞘上镶着几枚暗绿色的松石,那是他祖上传下来的物件。
他的眼睛极小,却亮得如同两颗被山泉洗过的黑曜石,时而滴溜溜地转,透着一股子山民特有的机警与狡黠。
麻峰是唐门在莽山一带最信得过的向导。他祖上世代居住在这片山区,对每一道山脊、每一条溪涧、每一处断崖都了如指掌。
更重要的是,他懂得那些当地土着部落的方言与规矩——在这片被外界视为蛮荒之地的深山中,不懂规矩的人,便是武功再高也寸步难行。
尹志平走到麻峰面前,朝他抱了抱拳:“麻兄弟,此番有劳了。”
麻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叶熏得焦黄的牙齿:“大人客气。唐门对小的有恩,小的这条命便是唐门的。大人既是唐门的朋友,小的便是豁出命去也要将大人平平安安地带回来。”
尹志平点了点头,这汉子说话时眼神坦荡,没有半分闪躲,显然是个实诚人。
可尹志平总觉得他眼底深处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色,如同阴天时山涧中缭绕不散的雾气。
唐棠策马来到尹志平身侧。她今日换了一身藏青色的骑装,长发以一根墨玉簪束成高髻,腰间悬着那柄窄刃柳叶刀,整个人如同一柄被岁月淬炼过的柳叶刀,纤细却不失锋芒。
“甄将军。”她压低声音,“此番莽山之行,除了掘冢郎之外,还需留心那些当地的土着部落。据麻峰说,这片山区有一支古老的部族,世代守护着一座被称为‘神山’的禁地。那支部族对外人极是排斥,从前有不少盗墓贼摸进这片山区,都死得不明不白。唐门也是花了近十年工夫,才勉强与他们搭上了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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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志平的眉头微微皱起:“那支部族——与公输冢有什么关联?”
唐棠摇了摇头:“麻峰也说不清楚。他只说那支部族供奉的神山,与咱们要去的龙骨峡,很可能在同一个方向。至于二者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恐怕只有到了那里才能知晓。”
尹志平想起霍昭说过的那段话——“术虎家族世代盗墓,积累了不知多少古墓的图纸与记载。这莽山中的古墓不下数十座,可唯有这座,他们找了整整十年都不曾找到入口。”
一座藏了上千年的古墓,一支世代守护神山的部族,一伙穷凶极恶的掘冢郎,这三者之间,恐怕绝非巧合那般简单。
队伍在竹海中穿行了约莫三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般的轰鸣。
那声音不是从地面上传来的,是从头顶——从那些粗如海碗的墨云竹的竹冠之间!
竹叶簌簌,竹枝呜咽,整片竹林都在发出一种低沉的、如同远古巨兽翻身般的闷响。
麻峰勒住了马,那张被风霜磨得如同老树皮般的脸上浮起一丝罕见的敬畏。
他抬手指向前方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山脊,用带着浓重蜀地口音的官话说道:“大人,唐大小姐——那便是莽山了。”
尹志平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晨雾正从山谷深处翻涌而上,如同一条条被惊醒的白龙,在山脊之间盘旋、翻滚、升腾。
待雾气渐渐散开,那片被无数代人视为禁地的群山便露出了真容。
莽山不是一座山——是一片山。它如同一群从远古洪荒中走来的巨兽,脊背相连,首尾相接,将方圆数百里的天地都踏在了脚下。
山体呈墨黑色,那是亿万年前火山喷发时留下的玄武岩,历经无数岁月风雨侵蚀,早已被磨得如同铁铸般嶙峋冷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