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翁那双铁掌在袖中微微攥紧,别看他平时一副木讷寡言的模样,可他的心思却比旁人都更细密:大小姐哭成这般模样,未必是因为男女之情。她方才经历了弟弟中蛊、被人当众揭开心底最隐秘的伤疤——换作任何人,在这般接二连三的打击下都会崩溃。只是,她为何偏偏选了龙傲天的肩膀来靠?
银月抱着镰刀立在最后,深秋寒霜般的眸子从唐棠红肿的眼眶上缓缓移到尹志平那张沉静如古井的脸上,又从尹志平的脸上移回唐棠那张尚未褪尽红晕的颊侧。
她自幼父母双亡,被唐森捡回唐门时不过是个瘦骨嶙峋的小丫头。寨子里的人只当她是个可怜虫,只有唐棠将她带在自己身边,教她习武,教她认字,教她如何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挺直了腰杆活下去。所以此刻她看着唐棠伏在尹志平怀中哭泣的模样,看着那个在自己面前永远从容不迫、永远刀枪不入的女人,竟也会有那么一瞬间的软弱,她有点心疼——心疼这个在她眼中本应无坚不摧的女人,原来也会有累的时候。可她为什么不肯靠在自己肩上?为什么偏偏选了这个才认识不过数日的男人?
唐棠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微乱的衣襟,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尽数压回心底最深处,朝唐霖摆了摆手:“阿霖,你误会了。方才我与甄将军在敌营中遭遇了些意外——我受了些内伤,甄将军以内力替我疗伤罢了。没有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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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迎着众人那些或惊愕、或狐疑、或若有所思的目光,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继续说道:“方才我已将敌营的情况大致摸清了。那蒙古公主身边有死亡蠕虫傍身,身边跟着二十余名超一流高手。金国掘冢郎与察合台的人虽暂时联手,却各怀鬼胎。我与甄将军已在他们心中埋下了一粒疑心的种子——接下来,咱们只需躲在暗处,走一步看一步,等他们自己先乱起来。以大局为重。”
唐霖的嘴唇剧烈地翕动着。他看看尹志平那张面不改色的脸,又看看唐棠那双依旧残留着红痕、却已重新变得锐利如刀的眼睛,终是将那些几乎要冲破喉咙的质问硬生生咽了回去。
大局为重。这四个字如同一道铁箍,死死锁住了他所有的愤怒与不甘。
他将金枪往地上一顿,枪尾入石三寸,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然后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营地深处走去。
铁牛将双斧往肩上一扛,讪讪地跟了上去。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用一种极复杂的目光看了尹志平一眼——有敬佩,有困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如同看见一座高不可攀的山峰之后才会有的、微妙的挫败感。
蛇信将软剑收回腰间,阴阳怪气地嗤了一声,白扇将折扇一收,走到尹志平身旁时脚步微微一顿,压低声音说了句“甄将军好自为之”,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石翁一言不发地跟在白扇身后,银月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她走到唐棠身旁时停住脚步,那双深秋寒霜般的眸子在唐棠依旧泛红的眼眶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她伸出手,在唐棠的肩头轻轻拍了一下——如同蝶翼拂过水面。
“姐姐。”银月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冽,却在尾声处带上了一丝极细微的、如同春冰乍裂般的波动,“你方才的样子——比平时好看。”
唐棠愣住了。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银月已转过身,抱着镰刀朝营地走去。那道纤细的背影在月光下如同一柄被淬过火的弯刀,冷冽而孤独。
唐棠望着那道纤细的背影消失在灌木丛后,喉间的酸涩忽然便淡了几分。
她懂了。
阿霖恨的从来只是龙傲天,不曾疑过她这个姐姐半分。铁牛、白扇、石翁、蛇信——他们个个眼明心亮,却都选了假装没看见,那是替她兜着体面。而银月那句“比平时好看”,说的不是她的容貌,是她的心。
那丫头看懂了她藏在从容底下的脆弱,看懂了她也会累,也会在撑不住的时候想要找个肩膀靠一靠。那份脆弱不是污点,是她卸下铠甲之后最真实的模样。
尹志平站在她身侧,月光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镀上一层冷冽的银霜。他的目光从远处那片被夜色笼罩的莽莽群山收回来,“唐大小姐,今日的事,甄某会烂在肚子里。你放宽心便是。”
唐棠微微一怔,随即嘴角便浮起一丝说不清是感激还是苦涩的笑意。她偏过头,用一种比平日更加低柔的语调说道:“叫我唐棠就好。”
尹志平愣了一下,随即便点了点头:“好——唐棠。”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的刹那,唐棠只觉得胸腔中那颗被冰封了不知多少年的心脏,又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敲了一下,如同春风拂过即将消融的冰面,却偏偏在她心底漾开了一圈又一圈怎么也止不住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