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性冷声道:“你要说,便拣要紧的说。汉家那些皇帝,谁坐龙庭,谁下黄泉,与我们今夜这箭阵有何干系?我要听的是它的来历,不是刘家的家谱。”
唐森也不恼。他只将一双眼从乌仁图雅脸上挪开,如将一炉刚烧旺的炭,慢慢移到尹志平身上。
“你嫌远。”他道,“可这箭阵的根,恰就长在那些你认为远得没边的事里。不听,便不知。不知,便破不了。”
尹志平喉间一噎。只得将那一肚子火气压回丹田,听唐森往下讲。
唐森继续道:“文景二帝时,墨家已似涸泽之鱼,只求一口气不死。待到汉武帝登基,连年征伐,又是马邑之围,又是北击匈奴,墨者原以为,仗打得这般密,朝廷总该拿手艺换命了。”
“可他们小看了汉武帝。这汉武帝,在位五十四年,刀兵未歇,权柄不松,将一整个天下攥在掌中,连盐铁这般琐碎之物,都收归朝廷专营。那些个坐拥良田千顷的豪强地主,被他一道算缗令剥皮抽骨,家业如雪崩瓦解;区区墨家,于他眼中,不过一群尚存些用处的匠奴罢了。
唐森的声音如钝刃裂帛,字字带着血丝,“汉军西征大宛,北逐匈奴,那云梯、弩机、楼车、陷阵之械,多半出墨家等先人之手。可刘彻何等样人?他一边用你,一边拆你。你造一分,他便抄一分;你献一技,他便养三班匠人,将此技嚼烂了、榨干了,化为军中之物。待到你的手被榨得只剩空茧,他的人已能自行开炉、自行拼图了。”
“于是——”唐森眸中寒光一敛,“墨家,便从座上宾,沦为阶下泥。既不杀你,也不赶你,只将你困在无门无窗的绝壁之上,叫你眼看着自己那点血脉,一日日流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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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到这里,忽然一停,眼中那两团幽火如被风吹得一缩。
“便是那时候,有一名墨者,名叫唐纵。”
“唐纵?”尹志平挑眉。
“唐门的唐纵横的纵。”唐森一字一句,似要把这名字重新刻回这人间,“此人本是墨家矩子座下最末一名入室弟子,精于攻器,尤擅弩机。墨守之技,他学得七成;可他那双眼,却不肯只望着守。他总觉着,墨家那套兼爱非攻,已如朽木难支,救不回墨家那口气。”
乌仁图雅插嘴道:“那他想做什么?自己单干么?”
唐森摇头:“墨家矩子尚在,他不敢反。他只在边陲,替几个城邑造守城弩,换几斗米粮,半生籍籍。可汉武帝的兵锋,终于还是扫到了他那一隅。匈奴未灭,北地却先乱了。汉军过处,墨者或杀或擒,唐纵的几个师兄弟,皆因拒交弩图,被当作乱党,活埋于城西乱葬岗。”
尹志平听到此处,心头微震。
“唐纵亲眼见着同门被埋。”唐森继续道,语声更沉,“那夜他孤身跪在乱葬岗前,将墨家最后一卷《备城门》烧成了灰。灰未冷,人已起身。他将自己那双眼里的墨家两个字,一并烧了。”
“然后?”尹志平问。
“然后他投了汉军。”唐森道,“不是投那城,也不是投那将。是投到了当时的楼船将军杨仆帐下,以一个无名工匠的身份,替汉军造攻城梯、飞桥、连环弩车。后来杨仆征南越,能一路破城,如摧枯槁,唐纵造的弩机,功不可没。”
乌仁图雅听到此处,那双金瞳又亮了起来:“那他后来被皇帝看中了?”
唐森点头:“南越平定,杨仆班师。汉武帝在长安建章宫大宴群臣,唐纵以弩机之法,献了一座木甲人。那木甲人能在殿上自行走七步,张弓搭箭,一箭射落三丈外的铜灯。满殿文武皆惊,刘彻抚掌大笑,金口一开,许他一个‘天下巧匠’之名。”
尹志平眸中寒光一闪:“刘彻岂会只赏个虚名?”
唐森冷笑:“自然不止。唐纵被留在少府,替汉家修陵寝、造兵器。那时候,汉家诸帝的陵寝里,还无此等机关。是唐纵,将墨家守城弩、转射机、还有墨家最隐秘的‘鬼工锁’,一并融了。”
他话锋一顿,语调渐沉:“箭阵中的阵,便是‘八面埋伏’。自从淮阴侯韩信之后,这世上便再无人能布出‘十面埋伏’。八面,已是用兵之极。唐纵将这八面埋伏化入石人阵中,才叫它——”他抬手指向金室之外那些张着石嘴的雕像,“银虺夺魂阵。”
此言一出,满室如霜。
“那这阵,与公输庸又有什么干系?”尹志平沉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