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春日蝉影(下)

米勒笑着摇了摇头,呷了一口威士忌,仿佛在回味一段有趣的往事,“而他……那个叫清告的,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瑞穗,根本不会有人记得他。他就像是瑞穗身边一个沉默的、负责提包和开车的附属品。”

米勒的笑意更浓了,他甚至模仿起记忆中那蹩脚的口音:“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他那口带着浓重日式口音的英语。天哪,每次在社交派对上,他鼓足勇气想跟人说点什么,那副紧张得额头冒汗、每个单词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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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真是让人印象深刻。我们当时私下里都说,瑞穗大概是需要一个绝对服从的‘家臣’,才把他从日本带了过去。”

酒吧里萨克斯风的旋律适时地变得舒缓,恰如其分地衬托着米勒的笑声。

然而,这笑声很快便戛然而止。

米勒将酒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方才的戏谑和怀旧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解剖般的审视。他看着对面神色不变的高松由司,用一种在分享一个无伤大雅的文化观察的口吻说道:

“抱歉,没有冒犯的意思。但是你们小日子,特别是精英阶层,在说英语时那种特有的、过于努力的腔调,有时候确实……很招人发笑。”

“傲慢的米国佬……”高松由司在心底冷冷地想着,但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公务员表情。

他没有理会米勒的挑衅,而是用一种平铺直叙的、汇报工作的语调,将话题重新拉回了正轨,这本身就是一种最有效的反击。

“米勒先生。丰川清告和华国人,最近走得很近。”他直视着米勒的眼睛。“后天,新落成的东京商业大厦将举行开幕典礼。根据我们截获的商业邀请函信息,丰川清告将在典礼上,正式宣布他的旗下的‘Sumimi’偶像出道,樱霞传媒公司成立的计划。”

他稍作停顿,让信息的重量有足够的时间沉淀下去。

“他还邀请了数十家华国的大型科技与文娱集团高层出席。他的野心不止于日本,他想利用这次典礼,向对岸的资本市场,展示他的‘商品’,并寻求在那边拓展业务的渠道。”

“哈。”米勒忽然又笑了起来。但这一次,笑声里没有了丝毫的温情,反而带着一丝冰冷的、猎犬嗅到猎物气息时的兴奋与残忍。

“进军偶像行业……在弦卷家的眼皮底下……还拉着华国人一起……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将杯中剩余的波本威士忌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点燃了他眼中某种危险的光芒。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投下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由司君,”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依然端坐的由司,语气里带着一种米国式教导般的、洞察一切的从容,“在这个世界,这个国家,永远,永远不要低估背着吉他的少女们的力量。她们是这个时代最纯粹的信仰,也是最致命的武器。”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的领口,目光仿佛穿透了酒吧的墙壁,看到了整个在霓虹灯下躁动不安的东京。

“这不再是威洛比将军的时代了。用金钱和暴力扶植一个政权的时代已经过去。现在,人心才是战场。”他的话语里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一丝对新时代规则的绝对遵从。

“就连我还在上小学的儿子和女儿,现在也天天戴着耳机,听着那些少女乐队的歌,墙上贴满了她们的海报。如果我现在仅仅因为丰川清告要开个偶像公司,就动用资源对那几旗下个少女偶像进行深度调查,那只会像一个疑神疑鬼的老古董,打草惊蛇。”

米勒从口袋里取出两张万元纸钞,随意地压在酒杯下,动作潇洒。

“但我的权限只能到这里了,米勒先生。”高松由司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无奈,“内阁情报调查室不能仅凭‘合理怀疑’,就对丰川集团这种级别的目标采取强制措施。在典礼举行前,我们能做的,只有监控和分析。对方很清楚我们的规则。”

“规则?”米勒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规则是用来限制你们的,由司君,不是用来限制我的。丰川集团与米国军工、科技企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浅井家更是美联储体系的基石之一。所以,当一条来自东方的毒蛇,试图缠上我们的支柱时,这就不是你们需要提交报告、层层审批的‘国内经济安全事务’了。这是对米国国家安全的直接挑衅。你明白吗?这是战争。”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让酒吧里舒缓的爵士乐都仿佛瞬间静止了。

高松由司沉默地看着他,镜片后的瞳孔微微收缩。他从米勒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属于冷战时期帝国特工的、冰冷而纯粹的杀意,这种气息,他只在自己的一位老前辈身上感受到过。

然而,就在这股压力达到顶点的瞬间,米勒又忽然向后靠去,整个人的气场瞬间松弛下来,仿佛刚才那番凌厉的宣言从未发生过。

“不过,我同意你的看法。现在不能打草惊蛇。”他的语气缓和下来,“毕竟,你们日本的这些大家族,又有几个是干净的?大部分人的子女,恐怕都拿着我们的护照或者绿卡吧。”

他用一种看透世事的、略带疲惫的口吻,说出了一句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充满东方韵味的古怪谚语:

“满朝文武藏绿卡,半壁江山养红颜啊……呵呵,全世界的掌权者,玩的都是同一套把戏。”

“哈哈哈哈哈......”高松由司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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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充满政治不正确的嘲讽,却奇迹般地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形成了一种基于共同的、对人性黑暗面洞察的诡异默契。

“我们不能用推土机去抓一只蝴蝶,由司君。”米勒的目光再次变得深邃,“那只会把整个花园都毁掉。而这个花园里,长着太多我们需要的、昂贵的花朵。”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仿佛将整个东京的权贵阶层都圈了进去。

“我们需要一张请柬,”他的声音再次变得清晰而专注,充满了行动前的决断力,“一张能让我们以客人的身份,体面地走进那场派对的请柬。我们需要近距离地看看那只蝴蝶,看看它究竟是普通的飞蛾,还是一只披着华丽外衣的……致命毒物。”

他看着由司,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探寻的光芒:“我想,Naichō的情报网络,应该不止限于分析金融数据吧?为一位‘对偶像产业有浓厚兴趣的米国投资人’,弄到一张进入典礼的‘加一’邀请,应该不超出你们的能力范围,对吗?”

高松由司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这是对方代表米国情报部门正式“任务派发”,也是一次对他人脉和能力的考验,他没有犹豫。

“请柬不是问题。”他干脆地回答,“我可以经由承办典礼的安保公司渠道安排。但是,米勒先生,您打算以什么身份进入?您这张脸,在某些圈子里,可比我的名片好用得多。”

“那就让它更好用一点。”米勒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就用我的本名,詹姆斯·米勒。身份是‘耶鲁大学亚洲文化交流基金会’的代表。我和丰川清告先生,毕竟算是校友,不是吗?老校友关心一下小学弟的新事业,再合理不过了。”

他端起酒杯,将剩余的波本一饮而尽。冰块在空杯中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那么,就这么定了。”米勒站起身,重新穿上他的风衣,整个人的气场从一个慵懒的听客,变回了那个手握权柄的CIA高级探员。

“后天,典礼上见,由司君。”

他转身准备离开,却又像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回头深深地看了高松由司一眼。

“你之前说,一份档案的优先级,会因为‘数据之外的原因’被提升。”米勒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这只‘鸣蝉’的歌声……是不是离你的家,太近了点?”

高松由司握着冰水杯的手,指节不易察觉地收紧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坚定地抬起头,迎上了米勒探究的目光。

一切尽在不言中。

米勒笑了笑,转身离去。柚木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关闭,隔绝了门外喧嚣的东京,也留下了一个背负着双重使命的男人,和他面前那杯逐渐融化的冰水。

.......

“ただいま。(我回来了。)”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出这句话,感觉随着公文包和外套被妻子接过去,压在肩上那无形的、关于国家安全与国际博弈的重担,也暂时被卸下了一角。

“亲爱的,您回来了。工作辛苦了。”妻子高松光温柔地接过他的外套和公文包,她的微笑一如既往,像一泓清泉,能洗去丈夫满身的尘嚣。她没有多问,但从丈夫眉宇间那化不开的疲惫里,她知道今天又是极不寻常的一天。她只是体贴地准备好拖鞋,轻声说:“先坐下歇会儿吧,晚饭一直温着呢。”

“不了,谢谢。”由司摇了摇头,他现在没有丝毫胃口。他一边换着鞋,一边用看似不经意的语气,问出了心中最挂念的事:“灯呢?回来了没有。”

“已经回来了,在房间里呢,”光的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