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己溺己饥(上)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立希的声音干巴巴的,她那头总是打理得很有型的黑长直发,此刻在弥漫着金属粉尘的空气中都显得有些黯淡了。

灯疑惑地歪了歪头,望着她,那双粉色的眼睛里满是纯粹的不解:“立希……怎么了?”

海玲终究还是先忍不住了,她上前一步,目光冷静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语气却异常严肃:“高松同学,你们……一般工作多久?”

灯抱着怀里晃的胳膊,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用她那特有的语调说道:“只要……你愿意干,就……能一直干下去。时薪是……固定的。大家……一般都是一周干六天,每天……十多个小时吧。”

“十、十多个小时?!”素世失声叫了出来,她卡姿兰款式的漂亮眼睛此刻瞪得滚圆,“人……人真的能这么用吗?”

灯看着她那副少见多怪的样子,眼神更加困惑了:“是啊,soyo。大家……都是这样的。听前辈们说……这在华国,还……还算少的呢。”

“咳!”旁边一直跟着他们的李叔闻言,本来不想插话,还是忍不住用日语说道,“灯啊,这我得说句公道话。我老家也是华国的,我们那儿可不兴这么干啊,劳动法管得严着呢。”

灯小小的“啊”了一声,像是被老师抓到说错话的学生,连忙低下头,小声道歉:“对、对不起,木子叔……”

李叔豪爽地摆了摆手,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有些发黄的牙齿:“害,是我没素质,乱插话了。”

他擦了擦手上的油污,看向那三个明显和这里格格不入的少女,咧嘴一笑,“几位大小姐,别听灯这丫头瞎说,她懂个啥,才来干了几天。”

灯顺势就把皮球踢了过去。她整个身子都缩到了晃宽阔的脊背后面,像只找到了树洞的猫头鹰,只露出一双眼睛。她拉了拉晃粗糙的大手,轻声说:“你们……有什么想问的,都可以……问李叔,他……他比较健谈。”

晃感觉到了怀里小小的身体传来的依赖和不安,出于本能收紧了手臂,将灯更紧地圈在自己的保护范围内。灯感受到了那份令人安心的力量,便顺势将脸颊在他坚实的胸膛上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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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幕落在素世眼里,她那涂着淡粉色唇彩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银牙轻咬,握着名牌包包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凭什么?

立希的母亲是业界闻名的精英律师,耳濡目染之下,她对某些不公之事有着本能的敏感。她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普通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鼓起勇气问道:“李……叔叔,请问,像这样雇佣外国工人,劳动署……难道不管吗?”

李叔听到这个问题,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哈哈大笑,那苍凉的笑声在轰鸣的机器噪音中被撕扯得七零八落。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立希校服上精致的羽丘女子学园的校徽:“这位羽丘的小姑娘,你搞错了。我也是外国人啊,我是中国台湾人。”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而且,我们这些人,最怕的就是劳动署的人来‘管’我们。”

立希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涨红了脸,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海玲见状,立刻不动声色地帮着立希补充道:“可是,根据日本的《劳动基准法》,法定劳动时间为每日8小时,每周40小时。超过这个时间,属于明确的违法行为.......”

“你说日本的劳动法……”李叔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充满了嘲讽,“……我都觉得有点好笑。算啦,你们这些养在暖房里的大小姐,根本不懂。我跟你们说这些干什么……”

“所以这就是黑心商家在剥削……”立希被他的态度激怒了,声音不由得拔高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个突兀的男声插了进来。

“这是福报。”

嗯?

整个嘈杂的车间仿佛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人的视线——立希的愤怒,素世的嫉妒,海玲的冷静,李叔的嘲讽——此刻都聚焦在了那个一直沉默的男人身上。

灯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捏紧了晃的手。

只见晃说完那句话,眼神依旧是空洞而涣散的。他似乎是感觉到了众人视线的重量,茫然地转头看向怀里的灯,用日语困惑地问了一句:“灯……なに?(怎么了?)”

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带着浓重华语圈网络词汇意味的话,根本不是出自他口。

车间里,高耸的置物架投下巨大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粉尘混合的刺鼻气味,远处的冲压机每一次落下,都让脚下的水泥地微微震颤。

李叔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两下,最终挤出一个古怪的表情:“……没想到,晃君还知道华国的流行词汇。”

“李叔。”一旁的海玲则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她向前一步,青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能为我们解释一下吗?”

“就是。”立希跟着点头。

“妈了个鸡的……”李叔深吸了口气,低声用中文骂了一句,抓了抓自己有些油腻的头发,他知道今天不把这几个大小姐应付过去是没完了。他抬起头,冲着不远处一个正在费力地操作着老旧车床的佝偻身影喊道:“喂!多崎桑!现在有时间吗?这边有几个小姑娘想了解一下情况!”

那个被叫到的、看上去已经七老八十的工人闻声,停下了手里的活,慢慢地走了过来。他的背已经驼了,脸上布满了沟壑般的皱纹,一双浑浊的眼睛打量着这几个穿着干净校服的女孩。

“李桑,什么事啊?”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我这儿可还在干活呢。我们可不像你们华国人,在RING那件事之后,就不被主管扣绩效了。”

李叔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多崎桑,矢板主管那里我会去说,不会扣你工时的。有些事,你应该比我这个外来人更清楚。你是岛根县来的农民吧?在东京都也打了几十年工了,光是在响町这边,就干了十多年了吧?”

听到工时不会被扣,老人的表情才松动了一些:“成,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他看了一眼被晃护在怀里的灯,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善意的笑意,“哟,原来是小灯的朋友啊?不介意我这老头子抽根烟吧?”

几个女孩面面相觑,最终,还是素世最先反应过来,她熟练的切换回了那副温柔甜美的夹子音,微笑着说:“当然不介意,您请便。”

“哈哈哈,多崎桑,您还是悠着点吧,您这肺可经不起折腾了。”李叔笑着拍了拍老人瘦骨嶙峋的肩膀,然后对女孩们说,“这里又吵又呛,跟我来,我带你们去个有窗户的地方坐下说。”

说着,他领着一群人,熟门熟路地绕过堆积如山的生锈零件和油污满地的走道,来到车间角落一个用铁皮和石棉瓦搭出来的、相对安静的临时休息室。

隔间里只有一张掉漆的铁桌和几个高低不平的铁皮凳。李叔从墙角一个满是灰尘的饮水机上接了几杯水,用的还是那种一捏就软的纸杯。他将水杯递给她们,还笑着说:“放心喝,二类水,没被核污染过。”

女孩们没人笑。她们默默地坐下,灯依旧紧紧挨着晃,晃则像一座沉默的山,将她与这个冰冷的环境隔离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