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坏了……可以换。零件生锈了……可以丢掉。”
“但是……人类……人类为什么……也会生锈呢?”
“生锈的心……还能……转动吗?”
“还能……唱出……歌吗?”
“还敢……唱出……歌吗?”
当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她猛地合上本子,对着台下深深一鞠躬,然后逃也似地跑了下来,重新躲到晃的身边,把脸深深地埋在他的后背里。
“高松晃”侧了侧身子,让灯能够更舒适的靠在自己怀中。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仓库里依旧一片死寂。许久,李叔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杯中剩下的茶一饮而尽。
趁着这份凝重的寂静,以及下一个节目——几个穿着纱丽的印度女工上去跳起欢快的宝莱坞舞蹈所带来的巨大反差,小陈悄无声息地从晃的身边离开。
他刚刚在灯离开“高松晃”的间隙,快速过去弯下腰,也不管对方听得懂听不懂,凑到那个眼神空洞的男人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而清晰地耳语了几句。
晃依旧是那副呆呆的模样,似乎毫无反应。
闹哄哄的表演又持续了一会儿,中间也有人陆陆续续地吃完饭,拿着空便当盒离开了。至于那个由响町本地少女组成准备参加这次选秀季的底层乐队也上台表演了,她们的技术粗糙,设备破旧,但热情却足以点燃冰冷的空气。
整个仓库,就像奇异的梦境,素世和立希也分不清其中的怪诞。
.......
当最后一支梦想着参加选秀的地下偶像团体唱完她们那首充满了廉价合成器音效的歌曲后,这场奇异的“晚会”终于落下了帷幕。
人群开始像退潮的海水般散去,他们熟练地将便当盒和空水瓶扔进指定的垃圾桶,然后三三两两地消失在响町冰冷的夜色中,仿佛刚刚那片刻的喧嚣与温饱,真的只是一场梦。
仓库里的灯光似乎也暗淡了许多,空气中只剩下挥之不去的汗味和食物的余温。
“soyo……立希……还有……八幡同学,”灯拉着晃的手,走到她们面前,小声地说道,“你们……先回去吧。这里太晚了……真的不安全。趁现在……还……还能赶上最后一班的JR线和电车……”
“可是灯,你……”立希还想说什么,但她刚一开口,手臂就被身旁的海玲轻轻拉了一下。
海玲迎上灯的目光,用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平稳声线说道:“好的,高松同学。今晚的表演很精彩。有空的话,我们还会来拜访你们的。”
“诶多........”
素世的目光在灯和她紧紧牵着的晃之间来回移动,眼神复杂。她看到了灯指尖因为用力而泛起的白色,也看到了晃那张依旧茫然的脸。
最终,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优雅而冷静地开口:
“亲子鉴定的结果出来之后,我会再来找你们,灯。”
灯握着晃的手骤然收紧,低下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就……先等结果出来吧,soyo。”
这是一种妥协,也是一种消极的抵抗。素世、立希和海玲三人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准备转身从工厂那条唯一还算明亮的大道离去。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而醇厚的声音在她们身后响起。
“三位美丽的姑娘,请等一下。”
众人惊讶地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穿着整洁神父服的日本男人正向她们走来。他大约三十多岁,留着一圈在日本人中相当少见的、修剪得体的棕色胡须,这让他温文尔雅的脸庞多了几分异国情调和成熟的魅力。
他的眼睛是纯粹的棕色,在仓库昏暗的灯光下,却显得格外明亮,仿佛能洞悉人心,却又充满了慈悲与温和。他的手中捧着一个擦得锃亮的银色十字架,姿态虔诚。
“渡(わたり)神父。”高松灯看到他,连忙拉着晃的手,微微鞠躬行了个礼,拿人手短,礼不能废。
渡神父先是向灯和晃回以一个温和的点头,然后才将目光转向另外三位明显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少女。他走到立希、素世和海玲面前,脸上挂着如同圣像画般的和煦微笑,微微欠身,行了一个西式礼节,但开口说的却是字正腔圆的东京标准日语。
“初次见面,三位美丽的小姐。我是负责管理这片区域教会事务的渡神父,也是这家工厂厂长的朋友。”他的声音醇厚而富有磁性,在空旷的仓库里碰撞出令人安心的回响。“刚刚看到三位似乎对我们这里的环境有些疑虑,而你们又是灯的朋友。如果不介意的话,能否占用你们一点时间,让我为你们介绍一下我们为主在这里进行的工作呢?或许,也能解答你们心中的一些困惑。”
几人面面相觑。长崎素世立刻换上了她那副完美的社交面具,正要开口说些客套话,却被旁边的人抢了先。
椎名立希那双锐利的眼睛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眼前的男人,她向前一步,几乎是下意识地将灯和素世挡在了身后。
她甩了甩那头利落的黑色长发,语气生硬而直接:“这位先生,我们并不想听你传教,还要赶最后一班车回家,您有什么话就请快说。”她刻意没有用“神父”这个称呼,其中的疏离和敌意不言而喻。在她看来,这个男人,这个地方,都散发着一种可疑的、类似邪教般的气息。
面对立希毫不掩饰的尖刺,渡神父脸上的微笑没有丝毫动摇,他仿佛完全没听出她话里的不敬,只是发出了一声温和的轻笑:“呵呵,请放心,不会占用各位太多时间的。我只是觉得,就这么让灯的朋友们带着误解离开,实在是作为救主仆人失职。”
小主,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但眼神最为冷静的海玲,又扫过姿态优雅、但指尖微微蜷缩的素世,最后落回到立希身上。“我知道,在像各位这样出身良好、生活在阳光下的大家闺秀看来,响町的夜晚,以及我们这里的集会,或许显得有些……不可理喻,甚至……简陋和危险。”
他坦率地承认了这里的不堪,反而让立希准备好的下一句卡在了喉咙里。
“但是,”神父的话锋一转,他举起手中的十字架,银色的光芒在昏暗中一闪而过,“对于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来说,这里是他们辛苦劳作一天后,唯一能得到片刻安宁、一顿热饭和一瓶干净饮水的避难所。他们在这里学习知识,分享信息,互相取暖。这并不是什么可疑的集会,而是一个在艰难时世下,人们自发形成的互助团体。”
他的目光转向了不远处的高松灯,眼神中充满了真诚的赞许:“而灯同学的歌声……或者说,她的诗歌,拥有着能够将大家心中最隐秘的、无法言说的痛苦与渴望表达出来的力量。她的声音,是这个沉默的群体的声音。”
他再次看向立希她们,语气变得诚恳起来:“所以,我由衷地希望,作为灯的朋友,你们也能理解她在这里所做的事情的意义。同时,”他向前一步,从神父服的口袋里掏出几张制作精良的、印着烫金十字架的名片,分别递给三人,“我也诚挚地邀请各位,如果有时间的话,也可以到这里来观看,甚至……上台表演。”
“表演?”立希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立刻反驳道,“在这种地方?你开什么玩笑!”
素世则优雅地接过名片,指尖的触感告诉她,这是高级的进口纸。她看着名片上“响町圣光教会 负责人 渡边健人”的字样,以及下面的一串网址和电话,脸上保持着完美的微笑,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渡神父似乎看穿了她的疑虑,他微笑着解释道:“请不要误会。我并非是想让几位尊贵的小姐来为我们进行廉价的‘慈善演出’,价钱是按照正规合同给的。而是因为,我刚刚在灯同学的诗歌中,听到了一种能够触动灵魂的真实。而我相信,能够与她成为朋友、其中两位还曾经并肩演奏的各位,一定也拥有同样的力量。这个时代,这样的声音太稀缺了。我们这里虽然简陋,但听众的耳朵,却是最真诚的。”
一直沉默的海玲,用她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渡神父,片刻后,她开口了,声音平淡如水:“我们会考虑的。”
“呵呵,那就好。”渡神父的目的似乎已经达到,他再次行了一个礼,“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们教会慈善网站的链接,我们所有的活动和资金往来都是公开透明的,欢迎各位随时监督。”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三个气质迥异的少女,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请把这当作一个正式的邀请,赞美主。”
说完,他便不再纠缠,转身没入了仓库的阴影之中。
渡神父,本名渡边健人,他出身于东京近郊一个标准中产阶级天主教家庭的本地人。在这个神道与佛家信仰占绝对主流的国家,他的家庭本身就是一个少数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