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主,
“俺儿子,死在九江了。”老婆婆眼眶通红,泪水混着雨水往下掉,“他走之前跟俺说,等打完仗,就回来分田,给俺盖间新房子,让俺吃顿饱饭……将军,您多杀清妖,替俺儿子,把那田,分回来。”
李秀成接过那双鞋,布料粗糙,却暖得烫手。
他把布鞋紧紧揣进怀里,像揣着一团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重重朝老人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双鞋里,装的不是针线,是百姓最后一点念想,是太平天国最后一点人心。
九江城外,湘军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曾国藩亲自坐镇,连营数十里,挖了三道深壕,沟里灌满江水,暗藏尖桩,沿岸架满西洋开花炮,炮口对准江面,黑森森一片。
塔楼上,曾国藩一身素服,面色凝重,望着上游飘来的太平军红旗,对身旁的曾国荃道:“李秀成这个人,出身农家,不贪不暴,爱兵恤民,又懂用兵,是个硬骨头,比陈玉成还难啃。你切不可大意。”
曾国荃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脸上带着杀戾之气。他的吉字营刚在九江屠过城,手上沾满鲜血,杀得眼红:“大哥放心,我已在壕沟下埋了炸药,就等太平军过来,给他来个天女散花,炸他个粉身碎骨!”
李秀成勒马江边,没有下令强攻。
他看得清楚,湘军水师全是西洋炮船,火炮射程远、威力大,太平军的土炮、鸟铳,根本不是对手。硬冲,只是白白送命。
“扎营。”他下令,“南岸扎寨,白天佯攻,夜里派人泅水,摸清湘军布防、炮位、粮道。”
陈坤书不解:“忠王,我军人多,一鼓作气冲过去,踏也踏平他们,何必这么磨?”
李秀成指着江面上来回游弋的湘军炮船,沉声道:“你看那炮,是英国造的开花弹,一炮下来,能炸飞一片。咱们弟兄手里是什么?锄头、柴刀、生锈的鸟铳。拿人命去填,填得完吗?”
他顿了顿,想起当年石达开湖口大捷,以弱胜强,靠的不是蛮干,是计谋。
“咱们要用计。”
接下来几日,太平军白天擂鼓呐喊,摆出要强攻的架势,夜里却悄悄调集船只,截下数十艘清军运粮船,船上插满旗帜,顺江而下,装作要大举强攻。
曾国藩果然上当,以为太平军要全力突破江面,立刻调走一半陆军,沿江防守,又派水师主力去护粮道。
就在湘军调动混乱之际,李秀成一声令下,精锐主力连夜从陆路迂回,绕到湘军大营后方,一把火烧了湘军粮草。
火起之时,湘军大乱。
李秀成亲率主力,强渡长江,直扑九江城下。
喊杀震天,刀光如雪。
城墙上的湘军慌了神,曾国荃亲自提刀督战,连砍三个后退的士兵,才勉强稳住阵脚。枪炮声、厮杀声、惨叫声、哭喊声,混在一起,震得江水都在发抖。
从清晨杀到黄昏,夕阳把江面染成血红。
当太平军的红旗,终于插上九江城楼时,李秀成站在城头,却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
满地尸体,层层叠叠,有湘军,更多的是太平军弟兄。鲜血顺着城砖往下流,在墙根汇成小溪,流入长江,把江水染得更深。
“忠王。”一个士兵浑身是血,捧着一抔焦黑的尘土,哽咽着跪下,“找到林将军了……湘军破城后,把他遗体烧了,就……就剩这点骨灰。”
李秀成接过那捧焦土,冰凉刺骨。
他走到江边,蹲下身,慢慢把骨灰撒进江水。江水滔滔,卷着骨灰,向东流去。
“林将军。”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咱们,夺回九江了。”
风掠过江面,带着血腥味。
他在心里问:可这天下,什么时候,才能真的太平?
捷报传回天京。
洪秀全正在宫里大摆宴席,庆祝刚出生的小儿子被封为“幼主”,大赦天下,封赏亲族,歌舞升平,热闹非凡。
战报送进去,他扫了一眼,随手扔在一边,连一句嘉奖都没有,更别提拨发粮饷、犒赏三军。
宴席上,洪仁发端着酒杯,阴阳怪气:“大哥,李秀成这一去,就拿下九江,手握重兵,威望越来越高,我看啊,他怕是要学杨秀清,专权乱政!”
洪仁达立刻附和:“是啊大哥,不得不防。不如把他调回来,削了兵权,免得日后尾大不掉。”
洪秀全眯着眼,端着酒杯,笑而不语。
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狂生长。
九江城内,李秀成尽力收拾残局。
他下令减租,令地主把租子降到三成,开仓放粮,安抚百姓,整顿军纪,严禁扰民。短短几日,九江人心渐定,百姓奔走相告,都说忠王是青天大老爷,是穷人的救星。
粮税刚征上来,还没来得及分给士兵,天京的使者就到了。
洪仁达派来的人,趾高气扬,把一封催粮文书拍在桌上:“忠王,天王要扩建宫殿,大兴土木,急需钱粮。二王有令,把九江粮税加倍,立刻送回天京,不得延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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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秀成拿起文书,看都没看,随手撕碎,扔在地上。
“告诉洪仁达。”他声音冰冷,眼神锐利,“士兵们还在吃掺沙子的窝窝头,冻得没有棉袄穿。要粮,没有。要命,一条。”
使者脸色煞白,吓得一句话不敢说,灰溜溜跑了。
陈坤书在一旁,脸都白了:“忠王!您这是抗旨啊!二王在天王面前谗言,您这是往刀口上撞!万一天王降罪……”
李秀成望着窗外清冷的月光,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悲凉与苦涩。
“抗旨又如何?”他轻声道,“当年我们在金田起义,发誓要诛清妖,均田亩,安百姓,不是为了给洪家一姓当奴才,不是为了让他们坐在宫里享福,让弟兄们在外面送死!”
“我李秀成一不反天,二不叛国,我只对得起跟着我的弟兄,对得起天下百姓!”
月光洒在他身上,映得一身甲胄,冰凉如雪。
咸丰八年冬,北风呼啸,大雪纷飞。
清军重整江南大营,数十万大军合围天京,连营数百里,把天京围得水泄不通。粮草断绝,消息不通,城里人心惶惶。
洪秀全慌了神,连夜下旨,八百里加急,命李秀成立刻放弃九江,回师救天京。
李秀成正在安徽连战连捷,连克数城,眼看就要打通上游粮道。接到圣旨那一刻,他气得猛地掀翻桌子,茶杯碎裂,茶水四溅。
“安庆是天京门户!安庆一丢,天京就是一座孤城!”他怒吼,“天王糊涂!就为了一座城,不顾全局!”
可他能不去吗?
天京城里,还有无数百姓,还有那些盼着他回去的老弱妇孺。
他不能不管。
最终,李秀成咬牙下令,回师天京。
队伍路过无为州,一个老农拦在马前,冻得浑身发抖,却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粥很稀,里面飘着几粒红豆,那是老农留着开春下田的种子。
“将军……俺知道您难。”老农把粥递过来,老泪纵横,“这点米,您带着路上吃。您要保重,您要是倒了,咱们穷人,就真的没指望了。”
李秀成接过那碗粥,温热的粥水流过喉咙,暖到心里。一滴眼泪,没忍住,掉进碗里。
他忽然明白,自己拼死守的,从来不是天王府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而是这些百姓眼里,那一点还没熄灭的光。
回师途中,李秀成联合陈玉成,两路夹击,在三河一带,设下重围,大败湘军精锐,一战击毙曾国藩的弟弟曾国华,歼敌数千。
捷报传来,湘军震动。
曾国藩在日记里痛心写下:“三河之败,元气大伤,湘军几无可用之兵,吾愧对朝廷,愧对将士。”
天京之围,暂解。
可内部的刀,却来得更快。
洪秀全非但不赏,反而开始猜忌。他封自己的侄子洪春元为定天侯,派到李秀成军中,名为协防,实为监视牵制。又下旨把陈玉成调往安庆,分而治之,不让李秀成、陈玉成两人碰面。
没过几天,又一道圣旨送到李秀成大营。
陈坤书拿着圣旨,手都在抖,脸色惨白:“忠王……您看。”
李秀成接过,只看了一眼,便心凉到底。
圣旨上写着:命李秀成将苏杭一带所有粮税,全数解送天京,若敢拖延不交,便是心怀异志,通敌叛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