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灰烬里的新芽

载泽、端方、戴鸿慈、徐世昌、绍英五位大臣,身着锦绣官服,顶戴花翎,在卫兵、随员的簇拥下,缓步走向专列。他们面色从容,面带虚伪的笑意,对着送行的官吏频频颔首,仿佛这一趟远行,真能挽救风雨飘摇的大清,真能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人群之中,吴樾身着蓝布大褂,扮作送站的书生,混在人流中,不动声色地向前挪动。他的怀中,紧紧揣着那枚打磨了五年的炸弹。这五年,他目睹清廷新政换汤补药,苛捐杂税多如牛毛,百姓在赔款重压下卖儿鬻女;目睹东交民巷的洋兵肆意横行,华人路过必须低头,国格尽失;目睹无数志士奔走呼号,却被清廷残酷镇压。他心中的火焰,越烧越旺,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早已写好绝命书,字字泣血,表明以炸弹破立宪骗局、以热血醒天下苍生的志向。今日,他要亲手炸碎这场骗局,让世人看清清廷的真面目。

“五大臣登车了!”

人群中一声呼喊,吴樾瞳孔骤缩,攥紧炸弹,借着人群的掩护,奋力向前挤去。他的安徽口音,他陌生的面容,早已引起卫兵的注意,可他全然不顾,眼中只有那节装饰华丽的大臣专列。

他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闪过谭嗣同菜市口的鲜血,闪过报国寺里陈独秀的慷慨陈词,闪过无数底层百姓绝望的泪眼。他猛地向前冲去,扯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就在此时,火车机头与车厢挂钩,猛然震动,怀中炸弹的撞针被瞬间触发。

轰隆——

巨响震彻车站,浓烟滚滚,碎片四溅,站台瞬间陷入混乱。尖叫声、哭喊声、兵丁的呵斥声混杂在一起,人群四散奔逃,踩踏不断。

吴樾当场壮烈牺牲,尸骨不全,鲜血染红了站台的青砖。五大臣侥幸未死,仅载泽、绍英受了轻伤,狼狈不堪地从车厢中爬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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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精心策划的立宪出行,被一枚炸弹彻底打乱。

消息传开,举国震动。

清廷震怒,下令全城戒严,由袁世凯亲自督办,严查同党,大肆搜捕革命志士。可清廷越查,越是心惊——吴樾这样的热血青年,早已遍布全国,扎根于学堂、军营、市井、乡野,杀之不尽,剿之不绝。

东京,中国留学生齐聚一堂,为吴樾举行盛大追悼会。孙中山亲书挽联,沉痛悼念这位舍生取义的志士:“爱国有心,杀贼无胆,其奈天何;流血成仁,舍生取义,不愧英雄。”无数留学生痛哭流涕,纷纷剪去辫子,宣誓加入同盟会,立志继承吴樾遗志,推翻满清。

上海,梁启超在《新民丛报》发表文章,虽不赞同暴力革命,却也由衷慨叹:“吴君之烈,足以惊顽起懦,唤醒国民,虽死犹生。”

北京报国寺,残烛摇曳。陈独秀与幸存的志士,对着吴樾的牌位,重重磕头。他眼中含泪,声音哽咽:“樾兄,你未走完的路,我们替你走;你未竟的志,我们替你完成。清廷不除,国无宁日,我辈必以铁血,铸就共和!”

次日,陈独秀便收拾行囊,再度东渡日本,坚定地与孙中山、同盟会联手,将革命的火种,播撒得更广更远。

武昌新军军营,熊秉坤将吴樾的名字与事迹,用尖刀深深刻在枪托之上。他举起步枪,瞄准靶心,扣动扳机,子弹呼啸而出,正中红心。“这一枪,为吴樾兄!为天下死难志士!”

金兆龙站在他身旁,眼中燃着烈火:“等我们举义的那一天,定要让这枪声,传遍武昌,传遍全国,让满清权贵,魂飞魄散!”

清廷的立宪闹剧,并未因吴樾的炸弹而停止。五大臣休整后,依旧启程出洋,回国后炮制出一部《钦定宪法大纲》,随后又组建所谓“责任内阁”。内阁十三名大臣中,满人占九席,皇族独占七人,沦为彻头彻尾的“皇族内阁”。

消息传开,天下哗然。

就连一直支持立宪的汉族士绅、地方督抚,也彻底寒心。张之洞望着内阁名单,长叹一声,老泪纵横:“假立宪,真专制,民心尽失,大清亡无日矣!”

吴樾的炸弹,没能炸垮清廷,却炸碎了清廷最后的伪装,炸醒了无数徘徊迷茫的国人。

越来越多的青年剪去辫子,远赴日本、欧美,寻找救国真理;越来越多的新军士兵,秘密加入革命党,将枪口对准了自己效忠的朝廷;越来越多的百姓,不再相信扶清灭洋的愚昧,不再期待君主立宪的虚妄,他们终于明白,要活下去,要活得有尊严,唯有推翻这腐朽透顶的清王朝。

那颗在正阳门车站炸开的炸弹,是一束照亮暗夜的光,是一声划破沉寂的号角,为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奏响了序曲。

第八节:山雨欲来(宣统二年冬)

宣统二年冬,广州黄花岗,寒风萧瑟,草木枯黄。

同盟会香港统筹部的秘密据点内,灯火彻夜不熄。黄兴俯身趴在地图上,指尖重重划过广州总督署的位置,声音低沉而坚定:“此次起义,倾全党之力,集八方志士,先夺广州,再挥师北伐,直捣京师!”

身旁的喻培伦,正埋头检查炸弹,手指被火药熏得黝黑,早年试制炸药失去一臂,依旧不改铁血本色。他将一枚枚炸弹装箱,用棉布裹紧,语气铿锵:“黄先生放心,此次炸弹,威力远胜吴樾兄当年所用,足以炸碎督署,震慑清军!”

这是同盟会筹备已久的决死起义,孙中山远赴海外筹款,黄兴、赵声坐镇指挥,召集海内外敢死之士八百人,抱定必死之心,要为中华杀出一条血路。

上海,《民立报》社内,宋教仁掷笔而起,刚写完的《论清廷之假立宪》墨迹未干。他对着同仁慨然道:“和平改良,彻底无望!孙先生在海外筹饷,黄先生在广州举兵,我们在长江流域联络新军、会党,只待一个时机,便可四方响应,共覆清廷!”

武汉,俄租界一处隐秘民居,共进会首领孙武,正小心翼翼配制炸药。屋内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灯火昏黄,映着他紧绷的面容。他与文学社蒋翊武早已约定,静待时机,共同举义。“四川保路运动愈演愈烈,清廷已调端方率湖北新军入川镇压,武汉防务空虚,这正是我们千载难逢的良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