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立在阶下

所有人都清楚,袁世凯本是荣禄一手提拔起来的,是北洋系的人,让他反戈一击,对抗顶头上司,可能吗?

“靠得住吗?”林旭低声问。

谭嗣同咬牙:“事到如今,死马,也只能当活马医了。”

康有为长叹一声,疲惫地挥了挥手:“复生,深夜一行,凶险万分,你多保重。”

当夜,北京城下起瓢泼大雨,雨幕如注,街巷漆黑。

谭嗣同一身短打,头戴斗笠,揣着皇上密诏,冒雨穿行在胡同深处,直奔法华寺。

袁世凯刚从天津回京,暂居寺内。见谭嗣同深夜孤身来访,浑身湿透,寒气逼人,他心里咯噔一下,已经预感到,有天大的事情发生。

屋内只点一盏油灯,光影昏昧。

谭嗣同关上门,不绕弯,不客套,直接从怀中掏出密诏,摊在桌上:“袁大人,太后与荣禄密谋,即将废黜皇上,另立新君,尽废新法,屠戮维新志士。皇上危在旦夕,大清危在旦夕。”

他目光灼灼,盯着袁世凯:“你若肯举兵,诛杀荣禄,包围颐和园,软禁太后,清君侧,肃奸佞,皇上必以社稷重臣相待,你便是再造大清的功臣。”

袁世凯拿起密诏,一字一句看完,又抬眼看向谭嗣同。

眼前这个人,衣衫湿透,眼神如火,以一身书生之躯,敢谋惊天动地之事。

他心里飞快盘算。

一边是光绪帝的恩遇,是维新派的信任,是青史留名的机会;

一边是荣禄多年的栽培,是北洋军的盘根错节,是慈禧太后手握天下生杀大权。

真要站在皇上这边,一旦失败,株连九族,万劫不复。

若投靠太后,出卖维新派,不仅能保全性命,还能加官进爵,平步青云。

刹那间,利弊已分。

袁世凯猛地一拍桌案,声音洪亮,神情慷慨激昂:“君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皇上待我恩重如山,我岂能坐视不理?诛荣禄,如杀一狗耳!请复生转告皇上,世凯万死不辞,回天津即刻部署,定不负皇上,不负诸君!”

谭嗣同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紧紧握住袁世凯的手,激动得声音发颤:“袁大人,中国的未来,全系于你一身!”

他满心欢喜,满心希望,转身踏入风雨之中。

他没有看见,在他转身离去的那一刻,袁世凯脸上的激昂与忠义,瞬间褪去,换上一抹冰冷、阴狠、决绝的笑意。

背叛,早已注定。

第四节:戊戌政变与六君子的血色黄昏(光绪二十四年秋)

八月初五,袁世凯离开北京,返回天津。

他没有回小站整顿军队,没有做任何举兵的准备,第一时间,便直奔直隶总督府,求见荣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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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之内,灯火昏暗。

袁世凯把谭嗣同夜访法华寺、围园杀后、诛杀荣禄、拥帝变法的计划,和盘托出,一字不落,连密诏原文,都复述得清清楚楚。

荣禄听完,惊得浑身冷汗,后背衣衫尽湿。

他做梦也想不到,那群手无寸铁的书生,竟敢谋划如此惊天逆案。

“好一群乱党!好一群胆大包天的逆贼!”

荣禄一刻不敢耽搁,当即备上快马,连夜赶赴颐和园,叩见慈禧。

八月初六,凌晨,天尚未亮,夜色如墨。

慈禧太后一身盛装,带着全副侍卫、太监、宫女,仪仗森严,气势汹汹,直接闯入光绪帝的寝宫。

光绪帝还未梳洗,穿着睡衣,睡眼惺忪,一见这阵仗,脸色瞬间惨白。

慈禧手里紧紧捏着荣禄送来的密报,进门便劈头盖脸,厉声怒骂,声音尖锐得刺破寂静:

“载湉!你这个不孝不仁的东西!我一手把你扶上皇位,待你不薄,你竟敢勾结乱党,谋逆弑后,你还有半点良心吗?”

光绪帝浑身瑟瑟发抖,嘴唇哆嗦:“太后,儿臣没有……儿臣绝无此心……”

“没有?”慈禧冷笑一声,将密报狠狠甩在他脸上,纸片纷飞,“康有为、谭嗣同密谋围颐和园,杀荣禄,废旧制,你敢说你一无所知?敢说你没有默许?”

光绪帝捡起纸片,只看了一眼,便浑身冰凉,眼前发黑。

一切,都完了。

变法完了。

新政完了。

他这个皇帝,也完了。

当天,慈禧以“皇帝病重,不能理事”为由,颁下懿旨,重新临朝训政。

一纸令下,乾坤倒转。

她下的第一道懿旨,便是:捉拿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等维新乱党,无论首从,一律严拿,就地正法。

风暴,席卷北京城。

消息传到南海会馆时,康有为正在整理书稿,桌上摊着《大同书》手稿,墨迹未干。

梁启超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惨白:“先生,快走!太后下旨抓我们了,缇骑已经在路上了!”

康有为看着倾注多年心血的手稿,舍不得放手。

梁启超一把夺过,塞进他怀里:“命都没了,还要书稿做什么?留着命,才能继续做事!”

他不由分说,拉着康有为,从后院小门仓皇逃出,一路直奔天津码头。

日本友人早已备好船只,等候多时。

两人登船,离岸而去,亡命海外,开始了漫长的流亡生涯。

而谭嗣同,始终没有走。

梁启超曾数次返回,苦劝他一同逃离:“复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一死,于事无补,只有活着,才能继续为国家奔走!”

谭嗣同只是平静地笑了笑,笑得苍凉,又悲壮。

“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日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