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灵没有追问,不需要追问了,这个人从今以后和东星没有任何关系。
“还有呢?”水灵问。
伤天低下头。
“各堂口的损失还在统计。粗略估计,今晚东星折损了至少六七百人,重伤的、被擒的、失踪的,加起来超过三分之一的地盘丢了。油尖旺、深水埗、屯门、葵涌,这些地方基本上已经不在我们手里了。元朗和屯门的一部分还能守住,但如果洪兴明天再打过来——”
“明天不会打了。”水灵打断了他,“洪兴今晚也打累了,明天打不了。”
伤天抬起头看着她。
他不知道水灵的底气从哪里来,东星已经快被赶回新界老家了,她还能做出这种判断,也许她手里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牌。
“乌鸦在哪个医院?”
“浸会医院。我们的人守着,洪兴的人没有追过去。”
水灵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乌鸦的事。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
“各堂口的那些头目,现在都在哪里?”
“刀疤周在元朗的堂口里,刘叔在医院。”
“让他们等着。等我消息。”
伤天张了张嘴想问等什么,但看到水灵站在窗边的背影,把话咽了回去。
客厅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
有人在喊“水灵姐”,声音里带着惊慌。
水灵转过身,一个年轻手下跌跌撞撞跑进来,脸上全是汗,嘴唇在哆嗦。
“水灵姐——外面——外面有一辆货车——”
水灵看着他,目光没有变化。
“货车怎么了?”
“车上有——有七俏俏姐他们——”
水灵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迈步朝门外走去,步伐不快不慢,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伤天跟在后面,几个手下跟在他后面,别墅外面还有更多人在往这个方向聚拢。
铁门外面停着一辆深色的货车,车灯没有关,两束惨白的光照着别墅门口那条柏油路。
货车的后门敞开着,车厢里有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着消毒水和腐烂的臭气往外涌。
几个人把七俏俏从车厢里抬出来了。
她被放在一块拆下来的门板上,四肢以一种不自然的方式摊着。
手腕和脚踝处缠着被血和药水浸透的纱布,纱布下面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她没有昏迷,眼睛睁着看着夜空,瞳孔涣散,脸上没有表情。
她的嘴唇干裂起皮,嘴角有干涸的血迹,整个人像一具还没有完全死透的躯体。
伤天走过去蹲下来查看她的手腕,纱布解开,露出的伤口让他这个见惯了血腥的人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手腕内侧和外侧各有一道整齐的切口,皮肉翻开,白色的筋腱从中断开,断口处被人用什么东西烧过,焦黑的痕迹覆盖在撕裂的肌肉上,血已经不流了,因为该断的都已经断了。
脚踝的纱布解开之后是同样的景象——筋腱从中间被切断,切口平整光滑,是被极其锋利的工具一刀切断的,没有犹豫,没有偏差。
不是折磨,是处刑。
不致命,但比任何致命的手段都更狠。
长三被人从车厢里拖出来的时候比七俏俏更惨。
他的整个右臂从肩膀到手背都肿了,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紫黑色,像是里面的骨头碎成了渣。
有人碰了他的手臂一下,他在昏迷中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声音不大,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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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天的手指探向他颈部的大动脉,脉搏还有,细弱混乱。
他的手已经保不住了,就算把命保住,那条手臂也只是一根挂在肩膀上的肉条。
杂八兄弟是被抬下来的最后两个人。
杂八哥哥的脸上蒙着一块白布,布已经被血浸透了,揭开来,下面的那张脸已经没有血色。
胸口塌下去一块,肋骨折断的痕迹从皮肤下面凸出来,像一根被压弯的树枝。
杂八弟弟被抬下来的时候眼睛大睁,瞳孔涣散,嘴里一直往外淌着混着血丝的涎水,像一只被踩断了脊椎的猫。
外面已经围了几十个人。
东星的人,水灵十杰剩下的人都在这里了。
五魁站在人群最前面,紫色的头发在路灯下像一簇枯败的花。
他看着七俏俏被抬下来的时候整个人抖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手,看着那些被纱布缠满的腕骨,看着她那双已经失去焦距的眼睛。
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不喜欢七俏俏,从来没有喜欢过,但她是他的师妹,跟了他十几年。
她疯了,她蠢,她做错了很多事,但她不该被人这样对待。
长三被抬过去的时候五魁的手握紧了。
长三跟他的关系说不上多好,但每次他惹了事都是长三帮他收尾。
长三总是不说什么,默默把事情办好。
现在长三的右臂废了,以后什么都办不了了。
杂八兄弟被抬过去的时候,五魁的眼睛红了。
杂八兄弟跟他的关系算不上亲近,但他们是东星的人,是他们水灵十杰的人。
人群里有人开始骂了。
一个年轻的头目声音很大,喊着要替七俏俏报仇,喊着要杀到半山去,喊着要把陆离碎尸万段。
声音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从两个人变成十几个人,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在锅里翻滚。
水灵站在台阶上,俯视着这些人。
她没有说话,没有动,就那么站着。风把她的旗袍下摆吹起来又放下,头发被吹到脸上,她没有伸手去拨,等着那些人自己安静。
院子里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低。
不是因为他们不想闹了,是因为水灵看他们的目光太冷了,冷到没有人敢在她面前继续吵下去。
伤天从货车那边走回来,在水灵身后站定,声音很低。
“七俏俏四肢的筋都被挑断了。长三的右臂从肩膀到手指骨碎了几十处,骨头碎成了渣,不可能恢复了。杂八死了。”
水灵站在台阶上看着七俏俏被抬走的担架,七俏俏的头歪向一边,眼睛还在看着夜空。
她的手从担架上垂下来,手指微微蜷着,像抓着什么东西但什么也抓不住。
水灵看着那只手,那是她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教她握刀,教她杀人,教她在这个男人的世界里活下去。
她没有教她怎么去爱一个人,怎么放下一个人,怎么在被人拒绝之后还能好好活着。
她从来没有教过这些,因为她自己也不会。
五魁站在人群最前面,他的目光从七俏俏的方向收回来落在水灵的背影上,嘴唇动了几下,声音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