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茶烬

龙之爪 辊龙 2984 字 11个月前

吴德才盯着他袖口,那里沾了点墨渍,颜色和祠堂供桌上的朱砂笔一模一样。他忽然想起今早法务总监发的消息:“殷夫人联合七位小股东,拟在正月十五召开临时股东会,议题是罢免董事长职务。”

容儿端来新泡的龙井,茶杯刚放在茶几上,就被高志豪“不小心”碰了下。茶水泼在他的西裤上,他慌忙去擦,腕间的百达翡丽滑到桌上——表盖内侧刻着的小字露了出来:“赠高志豪,殷。”

“哎呀,真是失礼。”高志豪的笑僵在脸上,像被冻住的河面,冰下藏着暗流。

吴德才没说话,只是看着容儿。她正用纸巾擦桌子,动作慢得像在数木纹,忽然停住了——纸巾下露出块羊皮纸的边角,是昨夜她放在茶几上的,上面“不可撤销股权代持协议”的字迹,被茶水洇得更清楚,墨色像生了根,扎进纸里。

“小高今天来,不只是送月饼吧?”吴德才端起自己的茶杯,指腹蹭过杯沿的茶垢——那是容儿泡了三十年茶的痕迹,一圈圈绕着杯口,比任何协议都更实在,更绵长。

高志豪的喉结滚了滚:“是想和董事长谈谈西区矿场的承包权。殷夫人说,只要您把矿场转给我......”

“殷夫人?”容儿突然开口,声音比窗外的冰粒更脆,“她是不是还说,只要罢免了老吴,就让你当董事长?”她从旗袍内袋里掏出个录音笔,按下播放键——殷夫人的声音飘出来,带着香奈儿五号的甜腻:“志豪,等吴德才下去了,百金贵就是我们的......”

高志豪猛地去抢,却被容儿避开。她退到吴德才身后,手里还捏着半块青瓷碎片,眼神亮得像二十年前抵押翡翠镯子时:“老吴,你记不记得1997年那个雪夜?你说‘有我在,天塌不了’。”

吴德才看着她掌心的红痕,忽然想起女儿昨夜发的微信:“爸,妈说您年轻时最疼她。”他摸出手机,点开女儿刚发来的照片——妞妞坐在病床上,手里举着张画,画里有个戴翡翠镯子的女人,正给穿西装的男人递茶杯,杯口冒着热气,像能从画里漫出来。

高志豪在那儿气喘吁吁,吴德才却没再理。他走到容儿身边,替她把碎发别到耳后:“当年让你签婚前协议,是怕万一我摔了,你和妞妞还有退路。”他从保险柜里拿出个锦盒,里面是那对翡翠镯子,“这镯子早该还给你了,当年抵押时,你哭了半宿,说怕赎不回来。”

容儿的眼泪滴在镯子上,晕开层水光,把翡翠的绿洗得更透,像浸在春水里。

窗外的冰粒子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百金贵大厦的玻璃幕墙上,亮得像当年证券交易所外的铜牛,浑身透着暖。吴德才看着容儿把股权代持协议折好,放进妞妞的画框里,忽然觉得这腊月的风,好像也没那么冷了,连空气里都漫着点松快的暖意。

高志豪的手指抠着真皮沙发的纹路,指节泛白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他盯着容儿手里的录音笔,喉结又滚了滚,突然嗤笑一声——那笑声里裹着慌,倒比刚才被撞破表盖时更刺耳:“董事长真当这录音能当证据?殷夫人随口一句玩笑,容小姐倒听得比合同还真。”

吴德才没接话,只是把刚沏好的龙井往他面前推了推。茶汤在白瓷杯里晃出碎光,像极了去年高志豪在矿场庆功宴上,倒在他酒杯里的洋酒——那时这年轻人还会弯腰替他挡酒,说“董事长的肝得护着”,眼里的敬重,比杯里的酒更满。

“西区矿场的承包合同,你上个月就私下改了付款账户吧?”吴德才的指尖敲在茶几上,节奏和当年在弄堂里听容儿纳鞋底时一样稳,“会计今早把流水送来了,三笔预付款,都进了离岸账户——户主是你在温哥华的侄子,这孩子去年刚满十八岁,倒比你会藏钱。”

高志豪的肩膀垮了垮,百达翡丽的表链在腕间晃得更急,像条要断的锁链。“那是......周转!矿场设备要进口,走离岸账户方便......”

“方便到把我给矿工伤保预留的两千万,也转走了?”吴德才从抽屉里抽出张照片,是矿场宿舍的消防通道——墙角堆着的旧木箱上,还贴着高志豪亲笔写的“暂存”,字迹潦草,像藏着心虚。“上周三矿洞渗水,要不是老矿工们熟路,现在你该去给十几户人家烧纸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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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太阳爬高了些,暖光透过玻璃照在容儿的旗袍上,墨绿的料子泛出暗纹——那是吴德才当年请苏绣师傅绣的缠枝莲,针脚里还藏着“平安”两个小字,只有在这样的日光下才看得清。容儿把录音笔放进吴德才的内袋,又捡起块青瓷碎片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泛白,倒比她耳坠上的珍珠更亮,像含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