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暮光透过窗棂,在纣王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昏聩纵欲的君王,倒像个敏锐而多疑的猎手——这样的他,与白日里那个会与她谈诗论史、偶尔流露出疲惫与不甘的君王,判若两人。
“陛下以为,是谁要害臣女?”她轻声问。
纣王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深深的倦意:“这宫里想害你的人……还少么?”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在暮色里渐渐模糊的墨竹:“元妃‘病逝’,你自愿留宫。所有人都以为你是痴傻,或是另有所图。可孤知道……”他转身,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你是真的不在乎。”
“不在乎什么?”
“不在乎荣宠,不在乎富贵,甚至……不在乎生死。”纣王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你留在宫里,究竟想做什么?”
四目相对。
烛火在黛玉眼中跳跃,映出那双眸子深不见底的清冷。
她没有回避,反而微微一笑:“臣女想看看,这座困死了无数人的宫城,最终会走向怎样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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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太大逆不道,可纣王没有发怒。他只是深深看着她,仿佛想从她眼中找到什么答案。
“你不怕孤治你的罪?”
“陛下若要治罪,今日便不会来墨玉轩了。”黛玉转身,从案上取来一卷帛书,“这是臣女今日看的,大禹治水的故事。从而想起陛下登基第三年,曾力排众议修缮黄河堤防的事。”
“那时满朝文武都说劳民伤财,只有陛下坚持——说‘民为邦本’。如今黄河安澜十余载,百姓仍感念陛下恩德。”
纣王怔住了。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他几乎已经忘了,自己曾经也是个会为百姓修堤防洪的君王。
“你……怎会知道这些?”
“父亲告诉臣女的”黛玉垂眸,“父亲说,陛下多次亲征东夷,扩大了大商的疆域。?这一行动不仅打通了中原与东南的交通,而且促进了区域间的经济文化交流。那时臣女便想……这位天子,原是个有心人。”
“有心人。”三个字,轻轻巧巧,却如利刃剖开了纣王心中最坚硬的壳。
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多少年了?自从商容死谏,比干剖心,闻太师总拿先王遗训压他……多少年了,再没有人说过他是个“有心人”。
所有人都骂他昏聩,骂他暴戾,骂他宠信妖妃祸国殃民。
只有这个女子,隔着十数年的时光,从故纸堆里看见了他曾经的模样。
“林黛玉……”纣王的声音有些哑,“你留在宫里,真的只是为了守灵?”
黛玉不答。
她走到琴案前,指尖轻抚琴弦,一缕清音流淌而出。
是《幽兰曲》,琴声幽咽,如空谷幽兰,在暮色中静静绽放。
纣王立在原地,听着那琴音,忽然明白了——她不会说真话,至少不会全说。
但这深宫里,又有谁会说真话呢?
就连他自己,不也戴着层层面具,演了这许多年的昏君?
琴声渐止。黛玉抬眸,眼中映着最后的天光:“陛下,臣女只是觉得……这宫里太寂寞了。高处不胜寒,君王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她顿了顿,声音轻如叹息:“若您不放元春姐姐走,我宁死都不会留下。您让她魂归故里,我看到了一个有心的君王,而不是传说中的暴君。我不想看到一个雄才大略的君王,沉迷于后宫,被万世唾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