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卷在车外低声道。
江浸月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走了下去。
顾玄夜紧随其后。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断壁残垣。
几堵焦黑的土墙顽强地矗立在荒草之中,依稀能辨认出曾经院落的轮廓。
破碎的瓦砾半埋在泥土里,一根烧得只剩半截的房梁斜指着灰蒙蒙的天空。
野草疯长,几乎要将这片废墟彻底吞噬。
这里,就是她的家。
江浸月一步步,极其缓慢地走向那片废墟。
脚下踩着松软的泥土和碎石,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尖上。
她走到那半截焦黑的墙壁前,伸出手,指尖颤抖地抚上那粗糙冰冷、带着烟熏火燎痕迹的墙面。
就是在这里吗?父亲就是在这里……母亲就是倒在那里……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那些被她刻意尘封、却又夜夜入梦的惨烈画面,无比清晰地浮现眼前——父亲的怒吼,母亲的哭喊,刀刃刺入身体的闷响,飞溅的温热血液,还有晏兵狰狞的面孔……
“爹……娘……”
“我回来了……”
她喃喃低语,声音破碎不堪,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落在脚下的焦土上。
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流泪,肩膀微微颤抖,那压抑的悲痛,比任何哭喊都更令人心碎。
顾玄夜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沉默地看着她单薄而颤抖的背影,看着她与那片承载了无尽痛苦的废墟融为一体。
他没有上前安慰,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是静静地守着,如同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云卷和护卫们分散在四周警戒,神色肃穆。
就连一向心思深沉的云卷,看着那片废墟和江浸月悲痛欲绝的身影,眼底也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江浸月的泪水似乎流干了。
她缓缓直起身,用袖子用力擦去脸上的泪痕。
再抬起头时,那双被泪水洗涤过的眼眸,不再只有悲伤,而是燃起了两簇冰冷、坚定、如同淬了寒冰的火焰!
仇恨的火焰,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晰、炽烈!
她转过身,看向顾玄夜,声音因为哭泣而沙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我们回去吧。”
顾玄夜看着她眼中那涅盘重生般的决绝光芒,知道此行目的已经达到。
他点了点头:“好。”
离开前,江浸月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废墟,将眼前这荒凉破败的景象,与她记忆中那个温暖家园的最后一幕,死死地烙印在灵魂深处。
这不再是让她软弱的伤痛,而是化为她前行路上,最坚硬、最冰冷的铠甲,与最锋利、最无情的刃锋。
马车驶离望北关,将那片废墟与沉重的过往远远抛在身后。
江浸月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一般。但顾玄夜知道,她没有睡。
她只是在消化,在蜕变。
从此,那个还会因温情而动容、因过往而悲伤的江浸月,将更深地藏匿起来。
站在他身边的,将是一个被仇恨淬炼得更加冰冷、更加坚韧、也更加危险的——同盟者。
车轮滚滚,驶向归途,也驶向更加汹涌的权谋暗战。
故土已归,残梦已醒,剩下的,唯有向死而生的前进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