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的凤仪宫,白日里尚有一丝被规训过的生机——宫人们恪尽职守地清扫庭除,修剪花木,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座宫殿表面上的宁静。
可一旦夜幕降临,那种被高墙深锁、与世隔绝的孤寂感便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无声地侵蚀着每一个角落。
宫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将雕梁画栋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冰冷的墙壁和地面上,宛如幢幢鬼影。
江浸月摒退了左右,只留了一盏孤灯在寝殿内。
她卸去了白日里最后一点象征身份的钗环,任由如墨青丝流泻满肩,仅着一身素白柔软的寝衣,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迹上,而是穿透半开的支摘窗,望向窗外那轮被薄云遮掩、显得格外清冷朦胧的月亮。
她在等。
并非等待救赎或是转机,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对局势发展的预判。
顾玄夜既然布下此局,便绝不会仅仅满足于剥夺她的权柄,将她困于此地。
他必然还有后手。
夜渐深,万籁俱寂,唯有夏虫在草丛深处不知疲倦地鸣叫着。
突然,殿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又带着不容忽视的威压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片刻意维持的宁静。
没有通传,没有请示,那脚步声径直越过外间,停在了寝殿门口。
厚重的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隙,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裹挟着夜露的微凉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涎香气,悄然侵入。
是顾玄夜。
他同样未着正式的龙袍,只穿了一身玄色暗纹常服,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褪去了几分白日里的帝王威仪,却更添了几分深沉难测的危险气息。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在略显昏暗的殿内一扫,便精准地锁定了窗边那道素白清冷的身影。
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连窗外的虫鸣都识趣地低伏下去。
江浸月没有起身,甚至没有转头,依旧维持着望月的姿势,只是握着书卷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许。
顾玄夜挥手,示意原本在殿外值守、此刻已吓得跪伏在地的宫人全部退下,并关紧了殿门。
沉重的门扉合拢的声音,如同敲在人心上。
他一步步走近,步履沉稳,直到停在贵妃榻前,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几乎将江浸月完全笼罩。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头凝视着她,目光复杂地掠过她披散的黑发,纤长的脖颈,以及那在单薄寝衣下若隐若现的、清瘦却不失风骨的肩线。
“皇后倒是好兴致,禁足期间,还有闲情逸致在此赏月。”
他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刻意压抑的沙哑。
江浸月这才缓缓转过头,抬眸看他。
烛光下,她的脸白皙得近乎透明,眼眸如同浸在寒潭中的黑曜石,深不见底,映不出丝毫情绪。
“陛下深夜驾临,不会只是为了关心臣妾是否有赏月的兴致吧?”
她的直接,让顾玄夜眼底掠过一丝愠怒,但很快又被一种更为深沉的情绪取代。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贵妃榻的扶手上,将她困在自己与榻之间,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到呼吸可闻。
“朕来,是告诉你一个真相。”
他盯着她的眼睛,不容她闪避,
“后宫那些麝香,是朕命人放的。”
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带着龙涎香的馥郁,拂过她的面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