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口的行人信号灯从绿变红，又从红变绿。
早餐车的油锅里滋啦作响，有人一边啃着烧饼，一边骂着昨天的加班。
电动车在水洼边呼啸而过，溅起一串泥点子，被骂的人骂回去，又被下一声喇叭压过。
城市恢复了它一贯的吵闹。
林霄站在人行道边，手机屏幕上的那条好友申请安静地躺在那里。
——【沈倾雪】
——【备注：昨晚你们项目的甲方之一。】
他盯着这个名字看了足足十秒钟。
姓名本身没什么特别的，可配上那个备注，就变得意味深长。
“甲方。”
昨天之前，这两个字对他来说意味着加班、改需求、被催更、被骂、被压榨。
今天，这两个字突然多了点别的东西。
系统很配合地给出了分析：
【——检测到陌生联系人‘沈倾雪’。】
【——情绪倾向：好奇、审视、轻微敌意。】
【——恶意等级：F级偏低，属于‘防备性’与‘测试性’态度，不构成直接威胁。】
【——但该对象与昨晚项目事故有较强关联，身份权重远高于普通甲方负责人。】
林霄眉尖微挑。
“说人话。”
【——她，不简单。】
【——她能带来机会，也同样可以毁掉你。】
手机屏幕在他指尖下滑动，阳光被折成细碎的光点，打在密码锁裂开的边缘上。
“那就先看她想干什么。”
他点了“通过”。
几乎同时，对话框上方弹出一条消息提示。
【沈倾雪】：
——你现在方便说话？
干脆直接，不像一般人那样先寒暄两句。
林霄回了一句：【方便。】
对方回复得也很快。
【沈倾雪】：
——你被公司辞退的事，我刚知道。
——有时间见一面吗？
——我想听听你对项目这次事故的看法。
【——检测到对方目前恶意值下降。】
【——当前情绪：好奇、审视、探查。】
【——对你没有“幸灾乐祸”“报复”心理。】
林霄有些意外。
对于昨天那场事故，正常人的第一反应应该是——“背锅的人倒霉了”“甲方亏大了”“项目完蛋了”。
而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听听你的看法”。
这与其说是关心，不如说是某种专业敏感。
“地点？”
他回过去。
很快，对方发来一个定位。
市中心的五星级酒店，顶楼空中会客厅。
——不便宜。
对于现在身上存款可怜的林霄来说，“不便宜”三个字都显得挺奢侈。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昨晚淋雨的衬衫已经换掉，现在这件也不算多体面，普通牌子的休闲西装，熨得算挺平整，但看得出年份有些久。
不过，他很快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就算我穿得再体面，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个可以随时替换的打工人。”
“现在不一样了。”
他在心里轻声说。
“系统，去了会有危险吗？”
【——当前检测范围内未发现对你的直接恶意杀伤意图。】
【——但不排除见面后，对方根据谈话内容调整态度。】
【——简单来说：这是一次‘测试’。】
“我知道。”
他抬起头，朝地铁口走去。
“那我，也该去考察一下——未来有可能站在什么高度的人，是什么样子。”
……
酒店大堂的冷气开得有点足。
玻璃幕墙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二十多米高的穹顶，日光透过巨大的玻璃落下来，在大理石地面上投出斑驳的纹路。
穿西装的客人来来往往，香水味、咖啡味、皮革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和他出租屋截然不同的气息。
电梯直上顶层，叮的一声开门。
顶楼的空中会客厅很安静，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半幅天际线。
服务生看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打量。
【——检测到目标‘服务生’，情绪：职业好奇，轻微轻视。】
【——恶意等级：F-，可忽略。】
“欢迎光临，请问您是？”
“找人。”林霄报上名字，“对方订的位，应该是沈倾雪。”
“好的，请跟我来。”
服务生很快恢复了标准笑容，带他走向靠窗的一处卡座。
远远地，他就看到了那道身影。
女人背对着他坐着，长发盘起，露出清晰利落的颈线，一只手随意搭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正翻着一份文件。
身上是一件剪裁利落的浅色衬衫，搭配高腰长裤，整个人的线条简洁而干净。
身边放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亮着，上面似乎是某种后台数据面板。
“沈小姐，这位是您约的林先生。”服务生轻声道。
她抬起头。
林霄第一次看清她的脸。
很白，很冷，很不近人情的那种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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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种刻意打扮出来的柔媚，而是骨子里带着一种天然距离感——
好像天生就站在一个更高的位置，用俯视的角度看世界。
但那双眼睛，却极其清醒。
像是任何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过她的捕捉。
“你来了。”她的声音不算冷，却也不带多余的情绪。
“沈总。”林霄微微点头。
他没有刻意去叫什么“沈小姐”，而是直接用最常见的商务称呼——既不显得太生疏，也不装熟。
【——检测到对象‘沈倾雪’的微弱情绪变化：对你的称呼方式感到略微意外。】
【——恶意值保持低位。】
“坐吧。”
沈倾雪示意对面的座位，“喝点什么？”
“白水就好。”
他也没客气。
坐下后，他先扫了一眼周围环境。
会客厅里没有其他人靠得太近，最近的那张桌子，也隔了好几米。
桌上摆着一盆小巧的绿色盆栽，杯子是磨砂玻璃，咖啡是深褐色，杯壁上还挂着一圈细微的泡沫。
整个场景看上去像商务洽谈，却又比普通的商务洽谈多了几分锋利的味道。
“你应该猜到，我为什么找你。”
沈倾雪把手里的资料合上，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很细致的打量和衡量，就好像她现在看到的不是一个被辞退的普通员工，而是一件有待评估价值的“资产”。
“猜一点。”林霄说，“不过不敢肯定。”
“那你先说说，你的猜测。”
她手指轻轻叩着桌沿，有节奏地敲着，让人很自然地会把注意力集中在她说的话上。
林霄想了想，道：“昨天下午，项目事故发生之后，你们那边应该很快拿到了事故报告。”
“里面写得当然是我的责任最大。”
“但作为甲方负责人，你看完之后，应该有不少疑问。”
“比如，为什么事故发生的时间点，恰好是你们提出‘临时新增功能’上线后、第一个高峰期。”
“比如，为什么线上监控的数据异常曲线，与我们当初提交给你们的风险评估里提到的‘某些场景超负荷’高度重合。”
“再比如——”
他抬起眼，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为什么负责技术执行的人，被迅速开除，而真正拍板要上线的人，却一点责任都没写进去。”
沈倾雪盯着他，眼里终于浮现出一丝兴趣般的光。
【——检测到对象‘沈倾雪’情绪波动：好奇增强，兴趣上升。】
【——恶意值继续下滑。】
“只凭这些，你就觉得我会来找你？”她问。
“如果只有这些，我不会。”林霄摇头，“我只会当成是甲方和乙方之间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扯皮。”
“可你昨天晚上的反应，让我觉得——你不只是普通甲方负责人。”
沈倾雪挑眉：“哦？”
“项目出事之后，你没有第一时间去压我们公司、要求赔偿，也没有在群里发怒。”
“你只是很冷静地发了一句——‘所有数据先保留，不允许任何人删改。’”
“然后，你给技术那边下了几条数据调取指令。”
“其中一条，是调取我们系统对接你们后台时的接口调用日志。”
“包括——谁在什么时间、以什么权限，修改过参数。”
沈倾雪目光一凝。
“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在你们那边的技术群里@了我的名字。”林霄平静道，“我虽然被踢出了我们公司的所有群，但昨晚有人截了图发出来。”
“那一刻，我就知道，你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而不会轻易放过他们的人，多少也会对我这个‘背锅的人’产生一点好奇。”
“所以，你今天找我谈，是想知道——真相是不是像你看到的那样。”
他不快不慢地说完。
沈倾雪抬手，慢条斯理地从桌边拿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
“还算聪明。”
她放下杯子，“至少，比你们公司那帮人聪明。”
“他们可能永远不会意识到，真正惹怒甲方的不是项目事故本身，而是把甲方当傻子。”
她淡淡道：
“我们提‘临时需求’，本来就是在试探你们的底线。”
“一个成熟的供应商，会告诉甲方：这东西可以做，但有风险，有成本，有时间，我们需要重新评估，而不是一味地答应。”
“结果呢？”
“他们为了拿项目、拿返点，什么都答应。”
“出事了，就拉一个不太会说话的技术负责人出来背锅。”
“这种做法，不仅不专业，还非常愚蠢。”
她说话不重，却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
【——检测到对象‘沈倾雪’对你原公司的强烈厌恶。】
【——情绪标签：轻蔑、失望。】
【——对你的态度：谨慎观察，倾向好感。】
“所以，你觉得我没有那么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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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霄半开玩笑地问。
“至少，昨天下午你在会上那几句‘风险评估’和‘建议延期’没有说错。”
沈倾雪看着他，“你在会议上说话的音频，我听过了。”
“你说话的内容和节奏，不像是一个完全‘死脑筋’的人。”
“相反，很有逻辑。”
“那……”她顿了顿，“为什么他们敢把锅全部扔到你身上？”
“因为我不会来事。”林霄笑了一下，没有否认，“也因为在你听音频之前，没人真的在意我在会上说了什么。”
“而一旦有人受伤，血就必须流到一个人身上，才能安抚剩下的所有人。”
“这个人，当然是那些最不‘值钱’的。”
沈倾雪目光深了几分。
两人对视了几秒钟，她忽然问：“你恨他们吗？”
林霄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昨天他站在楼顶的时候，已经问过自己一次。
那时，他的答案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