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说了半句,自己已经撑不住,往床上一倒。
意识沉下去之前,他隐约看到窗外灰白的天边,像被谁轻轻抹了一道亮。
—
不知道过了多久。
耳边,忽然响起下雨的声音。
不是真正的雨声,而像是在某个空旷的空间里,水滴接连落下,砸在地面,回声一声一声散开。
【醒醒。】
有个声音轻轻在耳边响起。
不是系统的。
而是一种说不出年龄的、中性的声音,既不冷,也不热。
林霄心里一凛,猛地睁开眼。
他没有躺在床上。
也不在出租屋。
眼前是一片苍白的雾。
雾气很淡,但足以遮住所有具体的形状。
脚下看起来像是地面,又不那么真实,踩上去有点空,像踩在一张极薄的玻璃上。
“这是什么地方?”
他下意识开口。
声音在雾里散开,却没有回音。
只有那串“水滴声”,一滴一滴,不紧不慢。
【不用紧张。】
那道中性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不是现实。】
【也不是你那个系统的“界面”。】
【这是——】
声音顿了一下,像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另一个频道。】
“谁?”
林霄眯起眼,“你是谁?”
雾气缓缓翻动。
不远处,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大概轮廓——身形修长,站得很直,身上有一种介于“医生”和“审讯者”之间的气质。
【不用试图看清我。】
那道声音说。
【现在的你,看不清比较好。】
【太早看清,有时候不一定是好事。】
“……黑曜会?”
林霄皱眉。
【可以理解为,他们那一边的“某种延伸”。】
那声音不急不缓:
【你把现实里的那些人,看成是“执行者”。】
【那我这种,就算是——】
【观察。】
【记笔记的。】
“又是观察?”
林霄冷笑:“今天一天,见了两个自称观察的人。”
“一个替秩序观察,一个替你们这种东西观察。”
“听起来,都挺高尚。”
【高尚不高尚,不重要。】
【重要的是——】
【谁更接近“真相”。】
林霄盯着那团影子,忽然笑了。
“你找错对象了。”
“我现在,连自己这个能力的真相都搞不清。”
“你跟我谈‘真相’?”
那影子似乎也笑了一下,声音里多了点兴趣:
【至少,你比大部分刚觉醒的人冷静。】
【他们在这种频道里,只会本能地尖叫、逃跑,或者——】
【跪下。】
林霄:“你希望我是哪一种?”
【都不是。】
【你只要——记住一件事。】
影子的轮廓慢慢清晰了一点,却依旧看不见五官。
【你现在站的位置,很危险。】
【你既不完全站在秩序那一边,也没有彻底拒绝我们这边。】
【你在两边画的线,太细。】
【细到——】
【只要再有一点外力,你就会被推向某一边。】
林霄心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天台边缘,他一脚已经踏出那条界线,身后没人拉他,面前是空无一物的黑。
“一步就没了。”
影子像是也看到了那画面似的:
【你昨天那一步,走得很好。】
【如果你跳了,我就不会来找你说话。】
“你现在就来了。”
林霄淡淡开口,“说明你们——也没多高尚。”
“至少,你们已经把我当成一个值得投资的‘变量’。”
小主,
影子笑了一下:
【你确实不笨。】
【那我就直说了。】
【——秩序那边,会希望你成为一把可以被他们握住的刀。】
【——我们这边,会希望你成为一把,随时可能刺向秩序的刀。】
【而你自己——】
【想成为什么?】
林霄没有马上回答。
他突然想到今天下午周川说的那句话:
“你要是画不出线,总会有人替你画。”
影子似乎看穿了他的沉默:
【不要以为“不选”就是选择。】
【你站在中间,就是在同时得罪两边。】
【秩序会防备你不够听话;】
【黑暗会怀疑你不够彻底。】
【你以为自己很聪明,实际上——】
【是在把自己挂在一根线上。】
【倒挂着的棋子。】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林霄问。
影子安静了一会儿,缓缓道:
【我不会现在告诉你答案。】
【但我可以告诉你——】
【你现在做的那一点点“小恶意对冲”,在更大的盘子里,只是——】
【开胃菜。】
【真正的盘子上,有比王承浩、更脏、更大的恶意。】
【有让整个行业、整个城市都一起下水的局。】
【到那时候……】
那道声音轻轻笑了一下:
【你是把你那点“恶意预判”,用来帮秩序堵洞;】
【还是——】
【用来帮我们掀桌子。】
雾气开始往后退。
那团影子一步一步往更远的地方淡去。
声音却不紧不慢,从四面八方传来:
【别急着选。】
【我们有的是时间看你。】
【你只要记住——】
【你越是让那些“小恶意”付出代价,就越快会被推到真正的恶意面前。】
【到时候,你的每一个选择,都会很贵。】
雾散。
“咣”的一声轻响。
林霄从床上弹起来,脑袋一阵发懵,心跳得飞快,衣服后背竟然有点凉——
全是汗。
他愣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还在出租屋,窗外天已经泛起了淡蓝色,远处早起的鸟叫声断断续续传来。
手机屏幕亮着,时间显示——
早上六点零七。
“梦?”
林霄喃喃了一句。
【不是。】
系统的声音很快响起,却比以往要低沉一些:
【刚才那个频道——】
【不在我监控范围内。】
【但我能感知到:】
【它是真实的。】
【只是……】
【属于另一套“规则”下的真实。】
“你也看不到?”
【看不到。】
【我只能捕捉到:】
【有一个与“恶意”频段高度耦合的存在,与你进行了短暂对话。】
【那不是秩序那边的。】
【气味不一样。】
“黑曜会?”
【或者,比黑曜会更上层的一环。】
【无论如何——】
【你已经被他们“点名”了。】
【这意味着——】
【你接下来走的每一步路,都不会再是普通人的路。】
【你说一句话,他们会记一笔;】
【你做一个选择,他们会画一条线。】
林霄捂着脸,长长吐了一口气。
“那也好。”
他从手指缝里看向天花板,眼神一点点清明下来:
“至少——”
“我不会再被那些只会甩锅、造谣的人,决定整个人生。”
“要被谁盯着,被谁记笔记——”
“我总得自己挑个对手。”
他从床上坐起来,披上一件外套,走到窗前,将窗户拉开一条缝。
清晨的空气带着点潮意灌进来,夹着早市的菜味和远处早餐摊油条的香味。
楼下有人在吆喝,三轮车叮叮当当地路过。
这一切看起来,再普通不过。
只有林霄知道——
从这一刻开始,他不再只是这个城市里千千万万个普通早起的人之一。
他是一个被“秩序”和“黑暗”都写进小本子的人。
是一个脑子里装着恶意雷达的人。
也是一个,昨天还站在天台边缘,今天却被几双看不见的眼睛盯上的人。
系统静静地陪了他一会儿。
良久,它开口:
【林霄。】
“嗯?”
【你还可以后悔。】
【现在收手,离开项目,不再碰那些“猎手”的事。】
【找一份平一点的工作,隐在大城市的角落里。】
【世界这么大——】
【你完全可以假装,自己只是个普通人。】
林霄笑了,笑意却一点都不轻松:
“可惜——”
“昨天在天台上,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现在活着这条命,不打算再用来装死。”
“普通人很好。”
“只是——”
“普通人的那条路,对我来说,已经塌了。”
他转过身,看着电脑、茶杯、那张被翻开一半的笔记本,还有桌角那盆叶子蔫了半截的小绿植。
“走吧。”
他低声说。
是对自己,也是对系统。
“既然都已经被挂到那根线上了——”
“那就不要做被人摇晃的棋子。”
“起码,要试试能不能,自己动一动。”
窗外,阳光一点点亮起来。
新的一天,把昨晚留下的所有恶意、暗线、对话、梦境,全都扫进一个看不见的角落里。
可那些东西没有消失。
只是换了个姿势,继续潜伏。
真正的棋局,直至此刻,才算——
刚刚摆完子。
——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