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偏离

绿皮火车在夜色中穿行,硬座车厢里,王鸿飞和林晚星相互依偎着沉沉睡去,呼吸均匀,仿佛只是两个结伴归乡的普通年轻人。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偶尔掠过的零星灯火,勾勒出远山的轮廓。

他们并不知道,千里之外的宁州市,一栋灯火通明的别墅里,正因他们悄然酝酿着一场风暴。

风暴的中心,是陈奥莉。

几小时前,林晚星那通简短到近乎敷衍的电话,像一粒石子投入她的心湖,起初只是漾开一丝微不可见的涟漪。有些涟漪,终会蔓延成海啸。

“陈阿姨,我跟鸿飞哥去他家乡玩几天,先斩后奏啦!”少女清亮的嗓音,透着一丝撒娇,语速快得像是怕被多问一句,话音未落,电话已被挂断。

陈奥莉当时正坐在轿车后座,刚从一场冗长的慈善晚宴离开。她捏着手机,精致的眉头微微蹙起。这孩子,越来越没规矩了。一丝被冒犯的感觉掠过心头,但很快又被更现实的顾虑压下——林晚星毕竟暂住在她家,真要出什么事,她脱不了责任。

她打给了林晚星的父亲林国栋。电话那头,他的语气默然,像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旧物。

“晚星?跟小王老师回老家?”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什么,“小王老师陪了她这么多年,人还算靠谱,出不了什么事。孩子大了,翅膀硬了,我们也管不住,随她去吧。真是麻烦陈董费心了。”

这番近乎推诿的回应,让陈奥莉心头那点不快迅速被一种荒谬感取代。亲爹都不急,我操什么心?她几乎要挂电话,将这事抛诸脑后。

成人的世界,有时凉薄地只剩利益和体面。

就在这时,前排的司机小陈,小心翼翼地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犹豫着开口:

“陈董,林小姐说要去小王老师家?他家……好像挺远的,是在云岭省清溪市竹林县的红水乡花灯村。”他稍作停顿,像是努力回想着什么,“对了,上次在松涛苑吃饭,小王老师还特意敬酒感谢您,说您资助了他们乡,建了中小学,还有那几个深森林场。小伙子挺感恩的……”

“红水乡花灯村……”

陈奥莉握手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这个名字像一道微弱的电流,轻轻刺了她一下,却没激起太多警觉。日理万机的森森木业董事长,脑子里装满了各种项目、会议、人名与地名。即使她曾在“花灯村”生活过几年,此刻那也只是一个模糊而遥远的符号。

人总以为抹去了过去,却不知往事从未真正离开过。

“嗯,知道了。”她淡淡应了一声,将手机丢进手袋,闭眼示意开车。窗外流光掠过她保养得宜的脸,照不进她眸底的漠然。

可当夜回到空寂冷清的四层别墅,白日里被忽略的细节,却在寂静中悄然发酵,如同暗处滋生的霉斑。恐惧是一颗种子,落在夜的土壤里,悄然疯长。

红水乡花灯村。王鸿飞。

林晚星手机里存着和她的合照。

还有……当年到红水乡剪彩时,那个乡下妇女压低声音、却如惊雷般的一句话:“这董事长夫人……真俊,可咋瞧着……有点像王大力家跑了的媳妇儿?”紧接着又自我否定,“不可能不可能!人家可是大老板夫人!”

那一瞬间的恐惧,时隔多年,再度清晰袭来,冰冷彻骨。她当时几乎僵住,全靠脸上完美的笑容强撑,余光死死锁在丈夫董怀深的脸上,直到确认他毫无察觉,才缓缓将心咽回胸腔,却留下一道永不能见光的裂缝。自那以后,她成了财经版和社交圈的隐形人,低调得近乎刻意。面具戴久了,就连自己也忘了真实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