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会见

角度是从远处拍的,镜头拉得很近,每个人的表情都清清楚楚。

王鸿飞的后背一下子湿了。衬衫贴在皮肤上,空调的冷气吹过来,凉得他打了个寒颤。他心想:老外也搞东厂这一套?真没天理。

Nancy 的声音自门口缓缓响起,语调平缓克制,像博物馆里慢条斯理的讲解员,不带半分情绪起伏。

“裴氏医疗和展氏的宁晟资本深度绑定。宁晟资本一直跟恒睿是竞争对手。Felix,你作为恒睿的员工,私下联系裴氏的老总,我们有理由怀疑,你借着帮忙找工作的由头,向宁晟资本出卖恒睿的商业信息。其实,你才是那个商业间谍吧?”

王鸿飞觉得胸口闷得慌,像被人从四面八方挤着。他深吸一口气,让声音稳下来。

“Eric总,我作为审计部的底层审计员,完全接触不到公司上层的内部消息。您是公司最高管理者,肯定是知道的。”

Eric没说话。他在平板上又划了一下。

幕布上出现了一份文件——王鸿飞的晋级申请表。从初级审计员到中级,申请人是他自己,审批人签名是Evan。签名旁边用英文写着一个英文单词:

「Rejected.」(驳回)

后面未标注任何理由。

Nancy 的声音又响起来:

“很多商业间谍就是从底层长期蛰伏培养的,这样才最不容易被察觉。Evan 总高瞻远瞩,早早否决了你的晋级。你仔细想想,晋级申请接连三次提交,全都无故驳回,整整半年,换做任何人,都会去找 HR 申诉,或是干脆选择离职。可你呢?全程沉默,当作无事发生,半句异议都没有。如果背后没有更大的利益吸引,很难让人信服。”

王鸿飞沉默了两秒。

“Nancy女士,有些话,我想单独和Eric总谈。”

Eric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Nancy出去了,将门轻轻带上。

会客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投影仪的光反射在Eric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王鸿飞开口了。

“我能进恒睿,多亏了Evan总破格录取。”他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Evan总的女朋友,沈梦梦,在宁州开了一家声音工作室。我曾经帮忙出谋划策,盘活了那家濒临倒闭的工作室。后来我到广州发展,梦梦知道我喜欢金融行业,帮我通过Evan进了公司。”

他顿了顿。

“这些事我从未对外人提起,因为对Evan总不好,会遭人诟病。”

他看着Eric的眼睛。

“Evan总否决我的晋级,我认为很正常。我不是金融专业出身,需要多在基层历练。这是Evan总对公司业务负责,也是对我负责的表现。如果他怀疑我是商业间谍,不应该只是否定晋级,应该直接开除我。”

Eric拿起平板,又划了一下。

幕布上出现了停车场入口的画面——王鸿飞、林晚星、周明三个人,上了那辆黑色路虎。画面旁边有一行查询结果,车牌号对应的车主名字:沈梦梦。

Eric没有立刻接话。他拿起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指腹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你学材料学的?”他忽然问。

王鸿飞愣了一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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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ric微微点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你猜我学什么专业?”

王鸿飞想了想。“金融学?法学?”

Eric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自嘲。

“耶鲁大学,哲学史。”他顿了顿,“我的毕业论文写得真不错。”

王鸿飞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也没敢接话。

Eric看着幕布上林晚星的照片,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按了按平板。

“很好,Felix。不管你说的是不是真的,你通过了我的考验。我很欣赏你。我可以给你一个升职的机会,你想不想把握?”

王鸿飞站起来。全身肌肉仍是僵硬的,腿却是软的,但站住了。

“感谢Eric总给我机会。我想知道,需要我做点什么?”

Eric拿起平板,把画面调回林晚星的那张脸。屏幕里,那双桃花眼含着泪,亮亮的,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这个女人,我很中意。找个机会,介绍我们认识。”

王鸿飞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喉结滚了滚,试探着拒绝:“Eric总,我知道您是明事理、顾大局的人,我想……您不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姑娘,为难我这样一个底层员工。”

Eric抬眼,目光骤然冷了几分,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淡淡抛过来一句:“你凭什么觉得,你了解我?”

王鸿飞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块冰砸中,堵得发慌,连呼吸都滞了半秒,心里仍是不甘:“可是——”

“不用这么快拒绝我。我身边虽然不差女人,却也没什么耐性。我的原则是你情我愿,不会强迫。我很花心,很难在一个女人身上停留超过三个月。三个月以后,来去自由,分手费可以商量。不会亏待你的女学生。”

他站起来,走到王鸿飞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有五天时间考虑。或者……”他的手收了回去,“另谋高就。”

Eric拉开门,走了出去。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王鸿飞呆呆站在会客间里,投影仪的光还亮着,幕布上林晚星的脸还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不知道自己在被谁看着。

王鸿飞翻墙进入耶鲁大学网站,在耶鲁大学哲学系的校友名录里,找到了十年前的毕业论文目录。

标题很长:

《黑暗之花:论人性之恶在二十世纪美国绘画艺术中视觉表达与历史推动作用》

他盯着那个题目,看了很久。

办公室里空调很冷,他后背的汗还没干,此刻被冷气一激,凉得发疼。

他本来以为Eric已经相信了他的话。但看到这个论文题目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Eric可能什么都不信。包括他,甚至Evan。这个人,很难琢磨。

两小时后,林晚星睁开眼。她好像结束一个漫长又清醒的梦,但醒后却不记得梦的内容。

身上盖着一条毯子,浅灰色的,毛茸茸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盖上的。房间里只剩她一个人,舒缓的音乐还在放,钢琴声从音响里淌出来,像溪水漫过石头。她躺了一会儿,坐起来,头不晕,但整个人软绵绵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她推开门,走廊里周明正和那个催眠师低头说话。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来,脸上挂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