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崔琰认出来了,“这是将作监仿制的水力大纺车?”
“正是!”赵勇兴奋地说,“贝州水网密布,我们在河边建了水车坊,引水驱动大纺车。一台大纺车,能抵一百个手摇纺车!不过现在水车坊还在调试,这些是小型的脚踏纺车,先让妇人们练手。”
崔琰走近一架纺车。操作的妇人三十来岁,手法娴熟,眼神专注。她面前的竹筐里,已经堆了十几管纺好的棉纱,每一管都粗细均匀,洁白如雪。
“大姐,一天能纺多少?”崔琰和声问。
妇人抬头,见是官老爷,有些拘谨:“回、回老爷,用这新车子,一天能纺二两纱。要是手摇的,顶多六钱。”
“二两……”崔琰飞快计算。一两纱可织布二尺六寸,二两就是五尺二寸。一个妇人一天纺的纱,就够织一匹布(注:唐制一匹布长四丈,宽一尺八寸)的八分之一。若是一百个妇人,一天就能织十二匹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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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速度,足以让棉布在几年内普及开来。
“您再看织布。”赵勇像个献宝的孩子,又领着崔琰走向下一个工棚。
织布机前,景象更壮观。二十架改良后的斜织机排成两列,每架机前都坐着一个织工——有男有女,但以女子为多。梭子在经纬线间飞快穿梭,“咔嗒咔嗒”的机杼声汇成一片,像是秋日里最热烈的合唱。
崔琰在一架织机前停下。织工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手法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她织的是最普通的平纹棉布,但布面紧密平整,手感厚实柔软。
“这布,比麻布如何?”崔琰问。
老妇人停下手中的活,扯了扯刚织出的一截布:“老爷您摸摸。麻布硬,糙,夏天穿还行,冬天冻得慌。这棉布软,暖,吸汗。老身活了五十多年,第一次织这样的布。”
崔琰接过那截布,细细摩挲。的确,比麻布细腻,比丝绸厚实。他忽然想起太医署的奏报:去年冬天,惠民药局用棉布做绷带,伤口愈合比用麻布快两成。原因就是棉布更柔软,不易摩擦伤口。
“赵棉田使,这些织工都是本地人?”
“都是!”赵勇说,“有些是棉农的家眷,有些是官府招募的贫户妇人。按朝廷的新规,女子也能入官营作坊做工,每日工钱三十文,管一顿饭。您瞧她们这干劲!”
崔琰环视工棚。每一张脸上都写着专注,每一双眼睛里都闪着光。那光,是看到生活有奔头的光,是靠自己的双手能挣来温饱的光。
“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心中感慨万千。
走出工棚,已是午后。秋阳斜照,棉田里的白絮被染上一层金边。远处,棉农们还在采摘最后的棉桃,歌声顺着风飘过来:
“七月棉桃八月花,九月白絮满枝丫。
种棉不用江南麻,自家织布暖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