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我听见母亲小声问“谁啊”,父亲回了句“儿子”。

“晓晓啊,”母亲接过电话,“香肠收到了吗?”

“还没,应该今天到。”我顿了顿,“妈,你和爸……最近都好吧?”

“好,好着呢。就是你爸那个腰,老毛病了,阴雨天就疼。不过没事,贴膏药就好了。”母亲的声音透着小心翼翼,“你呢?公司……忙吧?”

“嗯,有点事要处理。”

“妈在电视上看见你了。”母亲的声音忽然轻快起来,“省台那个节目,你说什么‘企业要担当’,说得可好了。你三姨、四舅都打电话来夸你呢。”

我知道她在宽我的心。那个节目播出时,正是土地问题闹得最凶的时候。

“妈,”我喉咙发紧,“你和爸别听外面那些人瞎说。公司没事,我能处理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我听见父亲的声音,像是把电话拿过去了:“晓晓,爸不懂你们做生意的事。但爸知道,做人做事,对得起良心最重要。你妈和我这辈子没挣过大钱,但每天晚上睡得踏实。你记住这个,就出不了大岔子。”

“嗯,我记得。”

“钱够花就行,别太拼。累了就回家,你妈给你炖汤。”父亲顿了顿,“小苏老师那边……你也多顾着点人家。人家姑娘跟着你,不容易。”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

窗外的天空从深灰变成鱼肚白,再到泛出淡淡的橙红。清水河上的晨雾开始散去,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赵磊这张新牌,我们必须接住。

上午八点四十分,张子轩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新鲜出炉的债务分析报告。

“查清楚了。”他把报告放在我桌上,“除了金诚商贸这八百万,还有两笔类似的表外债务,总额大概两千万左右。债权人都是永丰当年的合作伙伴,借款时间集中在破产前半年。抵押物……全是那三块地。”

“赵磊手里有多少?”

“目前看,他控制的金诚商贸这一笔是最大的。其他两笔,他可能也在接触收购。”张子轩苦笑,“我爸当年……真是给自己挖了好大一个坑。”

“现在说这些没用。”我翻着报告,“关键是,这些债务的法律效力到底如何?”

“柳青咨询了律师团队。结论是:如果走司法程序,这些债务很可能被认定为无效——因为抵押物本身不合法。但诉讼过程至少要半年,期间土地补手续的工作会全部暂停。”

半年。我们等不起。

“赵磊要的肯定不是打官司。”我说,“他要的是谈判筹码。”

“那我们……”

“约他谈。”我合上报告,“今天下午。”

张子轩一愣:“这么急?”

“夜长梦多。”我看了眼日历,“省厅的督导组下周就要来第一次进度检查,我们不能让这件事拖到那时候。”

上午十点,孙怀圣带着食堂师傅推着小车进来,车上是一大锅热腾腾的豆汤饭——清水县的特色,用豌豆熬成浓汤,浇在米饭上,配上肉臊子。

“都吃点,暖暖胃。”他一边盛饭一边念叨,“天塌下来也得吃饭。”

大家围过来,没人说话,只听见勺子碰碗的声音。热汤下肚,紧绷的神经似乎松了一点点。

饭吃到一半,苏雨晴来了。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简单扎着,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很亮。

“我听到消息了。”她在我身边坐下,轻声说,“债务问题。”

“嗯。”

“需要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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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想:“下午我和子轩去跟赵磊谈。你在公司坐镇,盯着舆情。如果谈崩了……可能会有新一轮负面消息。”

“我准备好了。”苏雨晴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这是第二波居民采访视频,原本计划下周发。如果需要转移舆论焦点,随时可以发。”

我看着她。这些天,她工作室的人一定也在连轴转。

“累吗?”我问。

“累。”她坦然,“但值得。”

下午两点,我和张子轩来到赵磊约定的地方——蓉都市中心一家高端茶室包厢。到的时候,赵磊已经在了,正悠闲地泡着功夫茶。

“林总,张总,坐。”他示意我们对面的位置,“尝尝,武夷山母树大红袍,一两顶你们一车蔬菜了。”

我没碰茶杯:“赵总,直接说条件吧。”

赵磊笑了:“林总还是这么急性子。”他慢条斯理地倒掉第一泡茶,“那我就直说了:金诚商贸那八百万的债权,加上另外两笔我最近收购的,一共两千三百万。本息合计,现在大概三千万出头。”

“抵押无效。”张子轩冷声道。

“法理上可能无效,但情理上呢?”赵磊看着我们,“那几位债权人,都是当年跟着永丰吃饭的小老板。永丰倒了,他们血本无归,有的厂子都关了。现在你们山川要上市了,风光无限,就不管这些人的死活了?”

他在打感情牌。但我注意到,他说的是“债权人”而不是“我”。

“赵总想要什么?”我问。

“两个方案。”赵磊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你们按三千万一次性买断所有债权,我保证这些历史债务从此消失。第二……”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让我入股。不用多,1%的山川股份。债权转股权,我还能帮你们摆平后续可能出现的其他历史问题。”

1%。按现在Pre-IPO的估值,大概值两千万。但他要的不是钱,是进入山川股东名单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