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水,静默流淌。自碧波潭夜猎与迷雾险境已过去月余,戈薇手臂的伤痕早已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印记,见证着那场生死危机与后续无声的关怀。云深不知处的听学生涯,也渐渐接近了尾声。
初来时的新奇与不适,早已被规律的听讲、修炼、以及与蓝启仁之间那种微妙而渐变的相处所取代。课堂之上,他们依旧是执掌学规者与需要“稍加留意”的弟子,但戈薇能感觉到,蓝启仁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而她在回答先生提问或与同门论道时,偶尔也能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并非不赞同的思索光芒。
溪边那次心平气和的交谈,像一道分水岭。他们并未因此变得熟络热络,依旧恪守着礼节与距离,但某种无形的坚冰,似乎在那个阳光温暖的午后,悄然融化了一角。
然而,分别的时刻终究还是到来了。
这一日的课程结束,先生宣布听学将于明日正式结业,各宗弟子可于后日清晨离山。消息传出,兰室内顿时响起一片嘈杂。有对同窗的不舍,有对归家的期盼,也有对这数月听学生涯的感慨。
戈薇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听着周围的喧闹,心中亦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怅惘。这数月,是她第一次长时间离开隐曜宗,离开父母的庇护。云深不知处规矩森严,与她本性相悖,但在这里,她经历了生死,收获了友谊(尽管与某些人关系微妙),更在理念的碰撞与实践中,对自身的“道”有了更深的理解。
而这一切经历的画卷中,总有一个无法忽视的、清冷而挺拔的白色身影。
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向侧前方那个熟悉的位置。蓝启仁正垂眸整理着书案上的笔墨,侧脸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安静。他似乎并未受到周围离别情绪的影响,依旧是那副沉稳持重的模样。但戈薇却敏锐地察觉到,他整理东西的动作,比平日慢了几分,那微抿的唇角,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在……不舍吗?
这个念头让戈薇的心跳漏了一拍。
晚膳过后,夜幕降临。这是听学弟子们在云深不知处的最后一个夜晚。许多弟子相约在划定区域内散步、交谈,做着最后的告别。戈薇婉拒了几位相熟女修的邀请,独自一人回到了静室丙院。
院内,那株玉兰树在月光下静静伫立,枝叶比初来时繁茂了许多。她站在院中,仰头望着云深不知处熟悉的、缀满星辰的夜空,心中那份怅惘如同夜色般弥漫开来。明日之后,此地的一切,都将成为回忆。包括……那个人。
她并非对蓝启仁的心意毫无所觉。他夜半送药、溪边交谈、乃至平日课堂上那悄然转变的目光,都并非无心的举动。只是,她来自隐曜宗,终究要回去。而他是姑苏蓝氏未来的顶梁柱,注定要坚守于此。两条不同的轨迹,短暂的相交之后,便是长久的分离。
想到这里,戈薇心中泛起一丝淡淡的苦涩。她轻轻叹了口气,正准备转身回房。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极轻、却让她心跳骤然加速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在她院门外停下,似乎在犹豫。片刻的沉寂后,轻轻的叩门声响起,不疾不徐,带着那人一贯的克制。
戈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走上前,打开了院门。
门外,月光如水,静静流淌。蓝启仁站在那里,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抹额规整。只是,他手中并未拿着书卷或琴谱,而是静静握着一件物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