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阿芳欣喜

两人又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直到窗外的天色完全大亮,楼上传来了邻居走动、冲马桶的声音,远处街道也隐隐传来了车流声。寻常的一天开始了。

大刘先起身,活动了一下被压得有些发麻的胳膊。阿芳也坐起来,拢了拢有些凌乱的头发和睡衣。昨天的争吵已经烟消云散。

“我去做早饭。”阿芳说着,站起身,走向厨房。步子很稳,仿佛一夜之间,那个歇斯底里的妇人已经随着夜色褪去,她又变回了那个操持家务、沉默坚韧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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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很快响起了熟悉的动静: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燃气灶打火的咔嗒声,锅碗轻微的碰撞声。大刘坐在餐桌旁,看着阿芳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她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居家服,腰上系着蓝格子围裙,头发随意地用一根旧电话线圈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的、有些苍白的脖颈。这个背影他从苗条看到略微丰腴,从灵动看到略带疲惫。此刻晨光勾勒着她的轮廓,竟让他心里生出一种久违的、平静的暖意,还有一丝隐约的愧疚。但他很快甩开了那丝愧疚。男人做事,不能瞻前顾后。他现在做的一切,不也是为了这个家,为了让她以后不用再这样操劳吗?

早饭是白粥、煎蛋和一碟昨晚剩的咸菜。简单,却热气腾腾。阿芳把煎得边缘焦黄、中心嫩滑的鸡蛋夹到大刘碗里,又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粥。“慢点吃,烫。”她轻声说。

大刘“嗯”了一声,埋头呼噜呼噜吃起来。他吃相一直不怎么好,速度快,声音响。阿芳以前总说他,现在也懒得说了,只是坐在他对面,小口喝着自己碗里的粥,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脸上,似乎想从那熟悉的眉眼间,读出更多他没有说出口的信息。

“今天……”大刘喝掉最后一口粥,抹了抹嘴,“还得出去跑跑,事情多。可能回来晚点,不用等我吃饭。”

阿芳收拾碗筷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看他:“又去找阿强哥?还是……”

“见几个朋友,聊聊。”大刘站起身,含糊其辞,从椅背上拿起外套,“刚开始,有的事,方方面面都得打点。”

阿芳“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她把碗筷收进水池,又快步走进卧室,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干净的衬衫和一条看起来挺括些的裤子。“穿这件吧,昨天那件领子有点脏了。”她把衣服递过来。

大刘接过,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很快换上了。阿芳又走过来,帮他理了理衬衫的领子,拍了拍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她的动作很自然,带着多年夫妻形成的默契。大刘站在那里,任由她摆弄,忽然伸手,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丝绒盒子,塞进阿芳手里。

“昨天路过商场,看着还行,就买了。”他的语气依旧很平淡,甚至有点生硬,像是不习惯做这样的事。

阿芳愣了一下,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丝巾,藕荷色的底,洒着细碎的白色小花,质地柔软光滑,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记得这条丝巾。上个周末,她带儿子去商场买鞋,路过那个专柜时,驻足看了好久。儿子催她快走,她也没舍得摸一下,只是觉得,这个颜色真衬肤色,花样也雅致,不是地摊货那种艳俗。价格标签的一角她瞥到了,要三百多。她当时心里算了算,够买半个月的菜钱了,于是毫不犹豫地拉着儿子走了。

没想到,大刘注意到了。不仅注意到了,还买了下来。

一股复杂的暖流瞬间冲上阿芳的眼眶,鼻子有些发酸。她摩挲着光滑冰凉的丝绸,抬起头,想说什么,却见大刘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

“我走了。”他背对着她挥挥手,拉开了门。

“路上小心。”阿芳的声音有些哽,握着丝巾盒子的手紧了紧。

门关上了。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厨房水龙头没有关紧的、滴滴答答的水声。阿芳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盒子,又走到门后的穿衣镜前,拿出丝巾,小心翼翼地系在脖子上。藕荷色确实很衬她偏黄的皮肤,那些细碎的小花让她看起来似乎年轻了几岁,眉眼间的愁苦也被冲淡了些。镜中的女人,眼神迷茫,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弯着,欣喜有之,感动有之,但深处,那丝被丝巾的柔软暂时覆盖的不安,如同水底的暗礁,依然顽固地存在着。

他记得她喜欢什么。他肯为她花钱,哪怕这钱可能来得并不容易。这是不是说明,他心里是有这个家的?他说的“享福”、“老板娘”,或许并不全是空头支票?

可那笔钱……那笔他始终不肯明说的“办法”……就像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雷,埋在她刚刚有所回暖的心底。

阿芳解下丝巾,仔细叠好,放回盒子,然后收进了衣柜最里面,和她的几件“好衣服”放在一起。她没有立刻戴上它的心情。这份礼物太美好,美好得让她觉得有些不真实,仿佛需要用一种郑重的态度去收藏,去等待一个真正值得佩戴的、无忧无虑的时刻。

收拾好心情,她开始了一天的日常。洗碗,擦桌子,扫地,拖地。在清理沙发区域时,她格外仔细,仿佛想用体力劳动抹去昨晚争吵和今晨温存的所有痕迹。阳光完全洒了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屋子收拾干净后,呈现出一种暂时的、脆弱的宁静。

儿子起床了,揉着睡眼嚷嚷着饿了。阿芳给他热了牛奶,煎了火腿蛋。看着儿子狼吞虎咽,叽叽喳喳说着学校里的事,阿芳的心又踏实了一些。这就是她的生活,琐碎、平凡、充满烟火气的责任。大刘的“宏图大业”像远处天边一抹奇异的云彩,吸引人眺望,却无法触及她脚下这片实实在在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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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儿子上学后,阿芳去了常去的菜市场。清晨的菜市场喧闹而充满生机,小贩的吆喝声,主妇们的讨价还价声,鸡鸭的叫声,混杂在一起。阿芳穿梭其间,目光掠过水灵灵的蔬菜、活蹦乱跳的鱼虾,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个账本。大刘如果真的要去接那个公司,首付要多少?家里的存款能顶多少?缺口有多大?他所谓的“办法”,最大的可能,就是去借钱。向谁借?亲戚朋友都没什么大钱,那就只有……

她在一个鱼摊前停下,看着盆里游动的鲫鱼,突然没了讲价的心思。摊主是个熟识的大婶,笑着招呼:“阿芳,今天气色不错啊!这条鲫鱼新鲜,炖汤给老公补补?”

阿芳勉强笑了笑,摇摇头:“今天算了,下次吧。”她逃也似的离开了鱼摊,心里乱糟糟的。高利贷?这三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她的脑海。她听人说过,那是个无底洞,利滚利,能逼得人家破人亡。大刘不会那么糊涂吧?可如果不是,他哪来的底气?

买完菜回家的路上,阿芳的脚步有些沉重。路过小区门口的彩票站,她看见平时和大刘一起喝酒的几个工友聚在那里抽烟聊天。她本想低头快步走过,却隐约听到了“大刘”、“发财”、“胆大”几个词飘进耳朵。她的心猛地一跳,脚步不由得放慢了。

“……所以说大刘这次是铁了心了,阿强那地方确实不错,就是本钱要大。”

“他哪来那么多本钱?把房子押了?”

“谁知道呢,听说他认识个能人,叫老梅还是老什么的,有点门路……”

“风险不小啊,那种钱是那么好拿的?”